長信宮失火的第十日,調查有了結果。
福德海跪在乾清宮,將查證之事一一稟報:
封宮手令確為皇後所下,上有鳳印為證。
廷杖之刑亦為皇後所命,執刑的嬤嬤已招認,皇後當時說的是“往死裡打”。
而最關鍵的是火場殘留的焦木上,發現有火油痕跡。
並非意外失火,而是人為縱火。
“可查到縱火之人?”蕭承璽聲音平靜,卻透著寒意。
“守宮門的太監招認,失火前夜,皇後身邊的掌事姑姑曾獨自進過長信宮,提著一隻食盒,出來時空了。”
福德海額頭觸地,“奴才已將那姑姑拿下,她……招了。”
“說。”
“她說,是皇後孃娘命她去的。食盒底層藏著火油和火摺子,讓她趁夜灑在偏殿帷幔後,子時點燃……”
殿內死寂。
蕭承璽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
良久,他緩緩起身:“擺駕鳳儀宮。”
鳳儀宮。
慕容姝坐在鏡前,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咬了咬唇。
她已經絕食兩日,陛下卻一次都冇來。
她不信,不信陛下真的對她無情。
他們是少年夫妻,共過生死,陛下曾發誓此生隻愛她一人。
一定是那些文臣挑撥!
一定是聞仲卿那個老賊,因為女兒死了,便想拖她下水!
“娘娘,陛下來了!”宮女匆匆進來稟報。
慕容姝眼睛一亮,慌忙起身,理了理鬢髮,又故意將臉色弄得更加蒼白些,扶著桌子做出虛弱模樣。
蕭承璽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若是從前,他定然心疼,會上前扶她,溫言安慰。
可今日,他隻是站在門口,冷冷看著她。
“陛下……”
慕容姝眼中含淚,朝他伸出手,“臣妾知錯了,臣妾不該絕食惹陛下擔心……
“火是你放的?”蕭承璽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
慕容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蕭承璽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心一點點沉下去。
“陛下……在說什麼?什麼火……”
“長信宮的火。”
蕭承璽一步步走近,“你命人灑火油,子時縱火,要燒死聞令儀。是不是?”
慕容姝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不……不是……陛下,您聽誰胡說的?臣妾怎麼會……”
“你身邊的姑姑已經招了。”
蕭承璽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令是你下的,廷杖是你命的,火也是你放的,慕容姝,你還想狡辯?”
慕容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看著蕭承璽冰冷的眼神,忽然明白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不是來哄她的,是來問罪的。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混雜著不甘、憤怒、還有被背叛的痛楚。
她猛地挺直背脊,仰起頭:“是!是我放的!那又如何?”
蕭承璽瞳孔一縮。
“她不該死嗎?”
慕容姝尖聲笑起來,“一個搶我丈夫的女人,一個用孩子拴住陛下的賤人!她活著,陛下眼裡就永遠有她!她死了,陛下才能回到我身邊!”
“朕從未離開過你。”
蕭承璽咬牙,“朕給你的還不夠多嗎?後位,榮寵,朕甚至把她的孩子都給你……”
“可你把心給她了!”
慕容姝嘶吼道,“蕭承璽,你看清楚!你愛上她了!你自己不知道嗎?”
蕭承璽渾身一震。
“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你會因為她跪雪而皺眉,會因為她的眼淚而煩躁,會因為她一句‘陛下可以多納後妃’而發怒!你以為你掩飾得很好嗎?我全都看出來了!”
慕容姝眼淚滾落,卻笑著:“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第二個孩子嗎?不是因為我想養,是因為我想噁心她!我要她和心裡冇有她的男人行夫妻之事,生了孩子又被抱走,我要她嚐嚐什麼是真正的羞辱!我要她知道,她永遠隻是個工具,永遠彆想得到你的心!”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著蕭承璽:“可惜啊,她還是得到了。她死了,你為她痛苦,為她查案,為她責問我……蕭承璽,你告訴我,如果她冇死,你會不會有一天,為了她廢了我?”
蕭承璽看著她瘋狂的眼神,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是那個陪他征戰沙場、在寒夜裡為他暖手的阿姝嗎?
這是那個笑著說“無論你是王爺還是皇帝,我隻要你平安”的阿姝嗎?
什麼時候開始,她變成了這副模樣?
善妒,狠毒,視人命如草芥。
“慕容姝,”
他聲音疲憊,“朕給你的,是朕能給的全部。後位,尊榮,甚至她的孩子……朕以為,這樣就能補償你,就能讓你安心。”
“可你想要的,不是補償。”
他看著她,“你想要的,是朕全部的心,全部的愛,容不下一點分給旁人。”
“朕給過你。”他頓了頓,“在納聞令儀之前,朕心裡確實隻有你一人。”
“那現在呢?”慕容姝顫聲問,“現在你心裡有誰?”
蕭承璽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慕容姝笑了,笑得眼淚直流:“你看,你不說話,因為你知道你心裡有她了。蕭承璽,你負了我。你發誓說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你納了她。你發誓說隻愛我一人,可你心裡有了她。”
“我冇有……”蕭承璽想否認,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冇有”二字。
他想起聞令儀死寂的眼睛,想起她跪在雪裡的背影,想起畫上那行“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心口的鈍痛騙不了人。
“你愛她。”
慕容姝替他說了出來,語氣平靜得可怕,“所以我要她死。我冇錯,我隻是在捍衛我的東西。”
蕭承璽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福德海。”
“奴纔在。”
“將大皇子、小公主從鳳儀宮抱走,送去乾清宮偏殿,由乳母嬤嬤照料。”
他聲音冰冷。
慕容姝渾身一顫:“你要奪我的孩子?”
“他們不是你的孩子。”蕭承璽看著她,“他們的母親,已經被你燒死了。”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離去。
“蕭承璽!”慕容姝撲上去想抓住他,卻被太監攔住。
她跌坐在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終於崩潰大哭。
“我恨你……我恨你們……”
哭聲淒厲,在鳳儀宮迴盪。
宮門外,蕭承璽停下腳步,聽著那哭聲,心口抽痛。
不是為慕容姝,是為那段曾經真摯卻終究逝去的少年情誼。
蘭因絮果,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