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葬身火海”的第三日,朝堂上掀起了第一波風浪。
禦史台一名年輕禦史當朝上奏,直言皇後慕容氏無德,列舉三條大罪:
其一,身為中宮,無子卻強占妃嬪所出皇子公主,假充嫡出,有欺君之嫌;
其二,淑妃聞氏誕育皇嗣有功,皇後卻令其產後跪雪、當眾掌摑,有失仁德;
其三,汙衊淑妃穢亂宮闈,無實證而用私刑,致淑妃禁足宮中,遇火不得出,有殘害妃嬪之實。
奏摺言辭激烈,最後一句更是誅心:“如此妒忌兇殘之輩,焉能母儀天下?焉能教導皇嗣?”
蕭承璽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封奏摺,手背青筋隱現。
朝堂上一片寂靜。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無人出聲,卻已有暗流湧動。
慕容姝的兄長、鎮北將軍慕容鋒當即出列,怒斥禦史:“胡言亂語!皇後賢德,六宮皆知!淑妃之死乃是意外,與皇後何乾?爾等文臣,慣會捕風捉影,汙衊中宮!”
那禦史梗著脖子:“下官是否有汙衊,陛下可派人詳查!長信宮封宮手令是否為皇後所下?廷杖之刑是否為皇後所命?若有一句虛言,下官願以死謝罪!”
“你——”
“夠了。”蕭承璽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內瞬間安靜。
他合上奏摺,看向禦史:“你所言之事,朕會查證。”
又看嚮慕容鋒:“慕容將軍稍安勿躁。清者自清,若皇後無辜,朕自會還她清白。”
話說得平靜,卻讓慕容鋒心頭一沉。
陛下竟冇有當場駁斥那禦史,反而說要“查證”?
退朝後,蕭承璽回到乾清宮,將那封奏摺看了又看。
“福德海。”
“奴纔在。”
“去查。”蕭承璽閉了閉眼,“σσψ長信宮失火那夜,封宮手令是誰下的?廷杖是誰動的?一五一十,給朕查清楚。”
“是。”
福德海領命退下,心中暗歎。
陛下這是……真要動皇後了?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流言四起。
茶樓酒肆間,開始有人談論宮闈秘事:說淑妃如何溫婉賢淑,如何忍辱負重,如何被皇後欺淩;說皇後如何善妒,如何杖責妃嬪,如何連孩子都不讓生母見一麵。
更有甚者,開始翻舊賬:慕容家如何仗著從龍之功橫行霸道,慕容鋒在軍中如何排擠異己,慕容姝在宮中用度如何奢靡……
流言如野火,燒得又快又猛。
朝堂上,奏摺如雪片般飛向禦案。
有文臣上書,細數慕容家曆年罪狀:侵占田產、欺壓百姓、受賄賣官……樁樁件件,證據詳實。
有老臣痛心疾首:“皇後無德,不堪為國母!請陛下廢後,另擇賢良!”
也有武將替慕容家說話,稱文臣構陷,意圖打壓功臣。
雙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蕭承璽始終沉默。
他看著那些奏摺,看著那些為聞令儀鳴不平的文字,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他心口。
原來她在宮中受了那麼多委屈。
原來那麼多人知道她受了委屈,卻無人敢說。
直到她死了,這些聲音纔敢冒出來。
而聞太師位三朝元老、文官之首從江南巡察歸來,入宮述職那日,不是進宮麵聖,而是閉門謝客,稱病不出。
但所有人都知道,聞太師是心痛愛女之死,寒了心。
蕭承璽親自去聞府探望,被拒之門外。
老管家跪在門前,老淚縱橫:“陛下恕罪……老爺悲痛過度,病重不起,實在無法見駕……老爺說,他隻求陛下還小女一個公道,讓她……死得明白……”
蕭承璽站在聞府門前,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久久無言。
他知道,聞仲卿不是不能見,是不願見。
這位老臣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君臣之情,已生裂痕。
回宮的路上,蕭承璽坐在禦輦中,看著窗外飄起的細雪,忽然想起聞令儀跪在雪地裡的樣子。
想起她蒼白的臉,凍得發紫的唇。
“陛下,”福德海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鳳儀宮來報,皇後孃娘……絕食兩日了,說要見陛下。”
蕭承璽閉著眼:“告訴她,朕冇空。”
“是。”
禦輦繼續前行,碾過積雪,發出吱呀聲響。
蕭承璽睜開眼,從袖中取出那幅畫,緩緩展開。
畫中少年依舊。
題字依舊。
隻是看畫的人,心境已全然不同。
“令儀,”他低聲呢喃,“你若在天有靈,可能聽見?朕……朕後悔了。”
回答他的,隻有輦外呼嘯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