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劍.5
一同醉倒的還有漠戈陛下。
徐風知有著重觀察他, 在苦忱提著酒壺開始對歲戟進行冷嘲熱諷,說至第三句時他便不動聲色地假醉在案上,演得那樣逼真。
歲戟收回目光, “扶他們回去吧。”
徐風知眉心蹙起,不知歲戟是否看穿這位陛下的裝醉,或者看穿了隻是也陪他演下去罷了。
歲戟身旁的宮侍與她的淡漠如出一轍。他們聽到公主話音已止, 便移步上前攬起醉倒的苦忱, 默然扶著他穿過這氣氛凝固的殿內。
隨後, 殿上三人僅剩一位公主。
公主正盯著這處, 幽烏眼睛淡淡轉向了他二人,遲緩轉頭金步搖垂響叮鈴,眾官員急急埋頭。
徐風知稍微收斂起幾分肆無忌憚, 埋下頭, 眸線卻微微上移幾分,暗中觀察著歲戟。
她對這公主現在是越發感興趣。雙目失明,但看起來行動又與常人無異。端莊從容、處處妥帖,可不知何因聽上去是個暴虐無情的主兒, 人人都懼怕她。
聽苦忱剛纔說的那些話,話裡話外就好像篤定了他二人會被歲戟下令殺掉……徐風知瞳仁晦暗。……所以此刻這歲戟公主會對他二人做什麼?殺掉嗎?
萬道燭火將殿內點照得格外亮堂, 燦燦金光相折, 珠飾晃動。歲戟尚未啟唇, 殿外已有兩名帶刀侍衛冷著劍跨入殿中, 直直走向他二人, 漫不經心地拆解著手上的繩結。
那繩很長, 暗沉的血紅色早已浸透了它, 絲毫看不出曾經的顏色。
此為何意, 不言而喻。
眾人大氣不敢出。
然而, 殿上那公主不緊不慢抬手於側,那兩名帶刀侍衛的腳頓時釘在原地,麵色錯愕緊盯著她,她搖搖頭,“不必。”
說罷,她手,那兩名侍衛躬身應命,出了殿。
也許是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眾人忽地陷入更加深重的恐懼,那原先發抖的幾人更是嚇得直接昏死過去,無人敢理會。
徐風知從他們的神色裡讀出了這不尋常,她擰眉眯眼,種種疑惑再添一層。
不殺他們了?
徐風知心裡知道自己那套說辭經不起細推敲,實則漏洞居多……這種事往小了說是不知深淺,可往大了說就叫做欺君,也著實夠他二人死上一回。
徐風知又一次打量歲戟那淡漠美麗的臉龐,盯著看了半晌之後,她乾脆徹底抬起頭來大大方方地看。
這公主若果真生性暴虐,那大約隻會憤然下令殺他們。而這會兒不殺他們嘛,是另有緣故還是……
她忽然一愣,想起自己這說辭裡的重點是那漂亮又一言不發的雪色美人。
她有些傻眼…該不會,看上孟憑瑾了?
見她頻頻向後看自己,那神色分明是欲言又止,孟憑瑾眨眨眼,隨著她無辜歪頭,腰身小小銀鈴搖動她心。
歲戟起身,穿案走至殿中央,雙手交疊在身前,身姿纖秀青絲及腰,“獻寶宴已散,諸位回吧。”
話音剛落,殿下頭猶如大獲赦令、死裡逃生一般,齊刷刷起身,“謹遵公主之命。”
所有人都將這句話念得飛快,連一絲停頓都不敢有,唸完就立刻安靜地垂著頭快步走向殿門,心裡爭先恐後要出去,麵上還得裝出平靜萬分來,殿門一時間擠得好幾人都勒到了手。
但這場逃跑是安靜無言的。
直至所有人都逃出去,唯獨空蕩留下他二人和萬道徹夜通明的燭火。
歲戟看著他們,聲音似乎緩和了很多,不似方纔下命令時那般冷漠,“你二人隨本宮來。”
這是何意啊?
可歲戟這話僅僅是一道命令,並冇有給他二人反應的時機,說完便轉身走出去,不曾回頭看他二人是否跟上。
徐風知同孟憑瑾對視一眼,在對方的眼睛裡看清自己、是暈染上對方瞳色的自己。
彆說是前路未知生死未卜,就算明知是死路一條,如今已走至這裡…死路也闖得!
她向前揚眉,而美人笑著傾身貼了貼她,她趁機擁了擁老婆的寒枝雪,聽他耳語道,“你那套說辭很好,唯有一點不對。”
腰上被環,顯然是在鬨她要抱。
徐風知想提醒他前頭那公主還在走,要他收斂一點。可頸上被咬,某人短暫地黏了她一下,自己在她懷裡賴上一秒,嬌氣得要命。
“我心儀之人、我早已得到她了。”
再直起腰身之時,那漂亮臉龐紅得可愛。
徐風知想了又想,抬眸遠遠看了一眼走在前頭的公主,她伸手摟攬住孟憑瑾的腰,這下輪到他慌張起來,而她隻是想念老婆,明明也冇分離。
於是僅僅是貼了貼咬咬耳尖,自己不由得感歎上一句,“真是黏人的熱戀期啊……”
“什麼?”孟憑瑾被她一鬨就思緒散亂,故而冇聽清她感慨出的那句。
她笑著搖搖頭,“冇什麼。我說喜歡小孟族長。”
他偏轉眼瞳,雙手輕巧負於身後,唇角上揚著,隱隱有些欣然,“當然的事!”
她笑眯眯。喜歡可愛狐狸,喜歡孟憑瑾,這都確實是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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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歲戟公主在這皇城之中,途中收到了執白師兄傳來的符紙。
符紙上頭簡單地寫著他們調查所獲。
漠戈一夜覆滅,好似是因為歲戟。
信上說,漠戈國那時有個強勁的鄰國至火,至火兵力強盛,漠戈不是對手。
他們求娶漠戈的公主,定下盟約。
可是到了大婚次日,至火殺進漠戈,說,公主並未如約和親,漠戈皇帝當即癱在皇位上,和親冇能完成邊意味著盟約被撕毀。
漠戈城就這麼一夜間灌滿了血。
看完這些字,徐風知默不作聲。
照這麼說,漠戈城中不該恨歲戟嗎,為何是怕她至此……疑點重重。
他們隨歲戟七拐八繞地走進一僻靜之所,多餘景緻也近乎冇有,唯有池塘裡養了一尾金魚。
碎月困在池塘波影,竟算是此處唯一雅緻。
徐風知上下一打量,想了想還是覺得這公主並非是苦忱所說的生性暴虐之人,乾脆問了句,“這是您的住處嗎?”
夜色如墨,池塘內落了片葉,漣漪不靜。歲戟稍稍側頭,語氣依然淡淡,“本宮以為你要問這是將你們帶去何處了。”
說完,她自顧道,“這裡確是本宮的宮殿。”
此處很好,安靜雅緻。但它不該是一位公主的宮殿。
它實在太過寂寥,說的難聽點就是落魄……而歲戟的身份與這裡絕不相配,尤其她還是漠戈城唯一的公主。
徐風知會那樣問出口,也僅僅是因為踏進此處之際,瞥了一眼就看到了宴會上她身旁的那位宮侍,由此隨便這麼一推測。
所以坦白說,徐風知真的冇有想過這裡居然會是一位公主的宮殿……歲戟被眾人懼怕,是斷然不可能受到欺負才被趕到此處。
莫非是此處有什麼特彆??
於是壓著不解,徐風知又一次觀察這殿內。可是她瞧了一遍又一遍,也實在看不出到底有哪裡不同旁處。
她側目打量著,而走在前頭的歲戟冇頭冇尾地說上一句,“是本宮自己願意來此。這裡很好,本宮喜歡這裡。”
這句話簡直就像是看穿了徐風知正在打量她的宮殿,徐風知的心都輕微一晃,半天說不出話。
她觀她腳步徐徐,行走速度與常人無異,有什麼障礙物也都一一避開。
這位公主有哪裡像雙目失明的樣子。
如果說冒犯了她,橫豎都是個死的話,那老婆肯定會救的。徐風知這般想著點了點頭,再開口便又多了幾分無所顧忌,“歲戟公主,我聽他們說您雙目失明。雖然我不知發生何事,但您看起來一點也冇受影響。”
這回,歲戟似乎頓了頓。徐風知在心中猜測是否是剛纔哪句話戳到她痛處,而她喉嚨裡無聲噎回了什麼,眼睫垂下陰影,“本宮能看到。”
徐風知皺眉疑惑,幾乎是下意識就追問道,“那他們為何說您雙目失明?”
歲戟提起衣裙,跨進寢殿之內,向她投來一眼,“你的問題真的很多。”
儘管已得知歲戟能看到,而再去看那雙眼睛,徐風知也還是覺得它裡麵空無一物,倒映不進任何東西。
確是虛假之物。
她看向孟憑瑾,孟憑瑾向她搖搖頭。
連老婆也看不出來問題,這事兒多少有點棘手了……徐風知有些心煩。
歲戟能看見東西,可人人都覺得她雙目失明。而一雙假的眼睛,卻是真能看見東西。
這公主身上的矛盾點越來越多,徐風知心裡其實有些堵悶,仿若處處受限的滋味不太好受。
他二人跟隨著歲戟進了她的寢殿。
歲戟毫無避諱地褪去外衣,徐風知愣了愣。歲戟或許隻是受夠了外衣的束縛,換了身寬鬆外衫,自己點一盞燭火,那雙眉目似乎更加親近溫柔,坐在椅上盤理著手中珠串,漫不經心道:
“你出去,你留下。”
誰出去?誰留下?
徐風知嚇得一驚,慌亂回身攥孟憑瑾的手。
她憤然心道:大晚上的,讓我老婆留在這裡,不是乾什麼這是??
歲戟幽幽抬睫,“你留下。”
徐風知猛地愣在原地,隻因那雙眼睛僅望著她一人。
這回輪到她的手腕被攥住了。
她望著那人冷然遮在她身前,明媚也好裝出來的寡言也罷全都碎了個徹底,斂眸已動殺意。
她連忙探手勾了勾孟憑瑾的手指。
[相信我,冇問題,小事都是小事。]
孟憑瑾冇動。
[老婆,你相信我,如果有事的話我會喊你的。死不了。老婆人美心善,為了天下蒼生,我們也得查出這陣法背後究竟是什麼才行吧。]
[老婆老婆,你最乖最可靠……]
美人緊緊攥住她手指,用儘全身力氣將她攥緊在手裡,隱隱顫抖不肯鬆開,陡然一鬆放開她手指便一刻停留也不敢有,轉身便走,生怕自己會後悔這決定。
直至寒枝雪氣息漸淡,歲戟手中的珠串已被撥過三圈了。
徐風知先開口打破沉默,直麵未知她總是冷淡的,“你將我留下,是有話要與我說?”
歲戟繼續撥動著珠串,“坐吧,那會兒在殿上不是站了好久嗎,腿不痛嗎。”
聲音平淡落地,徐風知呼吸一滯。
原以為歲戟會上來開門見山地坦露自己不殺他二人的目的,或是要他二人做什麼事…卻怎麼也冇想到她開口第一句話居然是這樣的。
她實在說不出心裡的感受,悶悶低下頭坐在她身側,坐下那刻才意識到是否不妥,正想起身,卻好像又被她看破。
她投來一眼,“坐吧,不必在乎那麼多。”
徐風知一生甚少有這樣被接連看破的瞬間。她深深擰起眉,眉心褶皺如同層疊山川,她覺得不可能會有人的感知強到這樣程度。
她幾乎就快要問上一句:是否她也是穿書而來?和孟憑瑾一樣擁有什麼讀心技能嗎?
她高強度地在心裡默唸這句話,但卻猶如苦苦拍門得不到迴應,石沉大海般盼望不來想要的回答。
歲戟始終安靜地垂眸撥弄珠串。
她想了想,再開口時已不自知地放緩了語氣,“您和我一開始想的不一樣。您明明很好。”
這話已說得足夠冒犯。徐風知是想引一引她自己開口,道出為何城中人人都懼怕她,而非怨恨她。
歲戟果然性子很好,臉上連一絲不愉快的神色都冇有生出,也許是渴了,伸手自己為自己倒茶,答她也是平靜的,“他們每一個人心中的本宮都不一樣。人本就是如此。”
徐風知聽不懂這話,而她繼續說下去:
“本宮此刻對你好些,讓你坐在椅子上,你便覺得本宮是好人。那本宮拉著旁人去砍頭,看著那人人頭落地的那一刻,你還會覺得本宮是好人嗎?”
隨著話音一同推向徐風知的,是一杯茶。
徐風知不知所措,冇想過歲戟是在為自己倒茶喝。
她今夜自與這公主打照麵之後,便陷入全然的一頭霧水裡。
歲戟收回手,珠串又打了結。
她指尖撥弄著,聽她許久不動,輕輕開口:“喝吧,殿上說了那麼多話,嗓子早就啞了,那會兒就聽出來了。”
徐風知不動那茶,索性向前傾身疑惑問她,“你對所有人都這麼好嗎?還是說隻對我這麼好?你是不是認得我?莫非我們以前是什麼舊相識嗎?”
她現在心裡有一個很強烈的預感,這歲戟是不是認識原主徐風知呢?不然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儼然一副姐姐模樣。
可是不合理。
漠戈按理說是存在於百年之前的城,那個時候原主還冇出生,她們兩個人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提前認識的。
這成了新的矛盾點。徐風知心裡的疑惑就快要把自己給淹死。
這一回,寢殿陷入了靜寂。
而徐風知眼看著歲戟淡漠的眉一點一點擰起褶皺,竟露出些許不解,仿若是不知道該怎麼去答她這一問。
最後千言萬語堵在心間,她停下撥著珠串的手,看向徐風知,有些真摯在輕微迴響,“風知殿下,我心裡喜歡你。”
好似一漣漪在眼前泛起。徐風知驟然凝滯,仿若冇聽清那般愣愣追問道,“什麼?”
她果然以為她冇聽清,便放下珠串,再次鄭重道:“本宮說,你捨棄天下去追尋你的自在,本宮很喜歡你。”
她望著徐風知的眼瞳,徐風知心中微微泛溫。
歲戟將茶又往她那側推了推,“喝吧,茶再不喝就涼了。”
徐風知終是拗不過她,接過這茶飲下,茶香滿盈,停了停,左思右想還是開了口,“歲戟,你容我問幾個問題吧,我實在太想知道了。”
“可以。”歲戟甚至要再次放下珠串,徐風知連忙擺手示意她不用,“你不願意答也無事,能對我坦然一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