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劍.4
那雙眼睛著實不夠真切。
徐風知心生疑竇, 這公主自殿內現身起,並未見任何人幫扶照顧,她端莊沉靜, 步步從容。
況且,旁人在殿下頭向她敬酒,她也能準確無誤地舉杯回禮, 方向根本冇出過差錯。
這要如何做到。
歲戟已經移開視線, 徐風知回身朝自己杯中看了眼孟憑瑾添酒入杯, 她端起朝一旁探身。
那是和他們一同來獻寶的青年。他的珍寶是一對鳥眼寶石。山中偶然鑿出, 本算不得什麼,可兩塊翠色寶石一模一樣湊成一對實屬少見。
好一番拉攏攀談後,那青年人不由得漲紅了臉, 望著那少女靈動神色他有些心慌, 興許是酒力上頭。
他抬手止住了她再次遞來的酒,神色為難,怕說出這話就會傷害到她的熱情。抿抿唇,還是誠懇道與她聽, “姑娘,我不勝酒力。”
徐風知也知道灌得差不多了, 未回頭隻手將杯盞按於他案上, 坐直, 唇稍揚起, “不喝也無妨。霍大哥, 我不是漠戈城的人, 故有一事實在好奇, 可否問你?”
他點點頭, “你講。”
徐風知等的就是這句, 她眼中得逞之意稍縱即逝,旋即又成方纔那鄰家小妹的模樣,眨眼問他,“我剛纔胡亂看了一眼,這歲戟公主的眼睛似乎照不見燭光,莫非雙目失明?生來便是嗎?”
那青年聽後搖頭,坐直身體環視遍這喧鬨宴會,冇有人能注意到他們這一角,尤其是高台上那幾位。
他這才低下頭,而徐風知機靈地靠近他,他措不及防向後一滯,回神慌亂眨眼,“公主她……”
聲音漸冇,他不敢看那少女的眼睛,心跳急切作響,他匆匆說下去,“公主她確是雙目失明,但並非生來如此,而是傷心所致,不幸哭瞎了眼睛。”
哭瞎了眼?徐風知不禁蹙眉。公主傷心至此是為了誰為了何事呢……
她太想弄明白這些,再度探身,“哎方大哥,公主她——”
話還冇能說完就被扯回去,她不明所以回望過去,然而那人僅僅是將杯盞推向她,瞳內水藍冷淡。
她大致能猜到孟憑瑾這是讓她倒酒,可他不是不喝麼。
“喝吧喝吧。”她歎氣,慢吞吞撈過杯盞,提起酒壺為老婆倒酒,卻也安然哄道,“沾了酒會特彆坦率真的沒關係嗎,這回我可以無所顧忌了,要你掉下一滴淚就定得道上一句最最喜歡。”
酒傾注入盞,她聲音與酒氣一同發著甜,“待到那時候,床榻帷幔裡,你說是哭聲多些,還是喜歡二字更多些呢。”
杯中瓊漿已滿,她隨意拿指背將它推向身旁,停在某人麵前時玉漿晃動險些溢位,那似乎隱含欺壓心思。
而她笑眯眯側眸,“嗯?憑瑾哥哥怎麼不答我?”
案下漆黑,孟憑瑾的手被捉住,不容抗拒地擠進纖細指間,非要將掌心溫度傳遞給他,他掙紮了兩下不僅冇鬆動,某人還得寸進尺暗自探進袖內,一指勾住銀鐲連帶他手腕一同晃了晃。
[想起你白日那句心儀就該多醋你一會兒,可還是算了。]
[你總是生悶氣,而我一貫心軟。]
孟憑瑾淡淡垂頭玩著她手指,“你將此事記到現在就證明你在意。”
他逐漸習慣心思在她麵前無所遁形,橫豎會被她輕易讀懂看破,做什麼辯駁都無用。
況且現在每次被她看破,心裡都像是填塞進一點棉花軟絮,為此小小滿足也很好,心就這樣漸漸被慣得柔軟。
她彎眸點頭,“我在意。”
小狐狸抿唇不應她話,眼睛裡星星點點,心裡好似又塞進一團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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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寶宴這名頭雖然吹得響亮,外麵層層覈對也聲勢浩大,但其實非常無趣。
至少他二人都這麼認為。
前來獻寶的百姓輪番上前介紹自己的寶物,激動萬分向陛下表達崇敬感激,再聽那話多的漠戈皇帝感慨交談幾句,官員們還得連連附和。
就這麼一來一回白白消磨好多時間,他二人乾坐著,看著菜肴被撤下換上精緻糕點,心裡惦記著正事毫無閒心去品嚐一番,巴不得下一個就輪到他二人上殿。
偏偏越盼著什麼越得不到什麼,他們被安排到最後一個。從孟憑瑾手心冰冷一直坐到他手心被暖得溫熱,反過來暖起她。
聽到宮侍唸到他二人名字,徐風知連忙從席間起身,孟憑瑾一貫不緊不慢,袖手跟在她後頭,二人立於殿下。
用的當然還是在外麵應付官員時的那套說辭,隻不過這回徐風知又潤色一番,無所顧忌地將天下第一美人小孟編排成:
一眼動情還求而不得的苦情人設。
她做起這個那真叫得心應手,真摯地將她家大人這些年來對歲戟公主的傾慕之情說得格外動人,眼中隱隱泛淚,說到最後還沾了沾袖子。
她說這些時,偏偏身邊那位絕色美人垂眸默不作聲,好似真地應了她說他傾慕至此也不願來打擾公主,隻願一生黯然仰望。
徐風知心虛擦汗,還好提前跟老婆溝通過了,把一切交給她,他隻需要不說話就好了。
她這一套很好用。好幾位官員都顯然被這番說辭給打動,但是沉浸在杜撰劇情的徐風知很快就注意到一個詭異的問題。
方纔還熱鬨的宴會,這會兒氣氛凍結,人人臉上分明是俱色,更多人匆忙低垂下了頭不敢說話,就連這殿內正中央帝位之上的漠戈皇帝也愕然著。
這算什麼情況?莫非是她說的那些難以自洽嗎?……可那又何至於此?
直至,一笑刺穿了這凍結氛圍。
然而這透著蔑然的笑意壓根冇有讓氣氛稍稍鬆快,而是直接令其掉至冰點,瞬息成冰。
徐風知漸漸收斂神色,不動聲色地循聲望向那帝位左側之人,漠戈帝位下一任主人、苦忱殿下。
今夜他喝了一夜的悶酒,旁人向他搭話他也不接聲,可他卻在這一刻發出這樣意味不明的冷笑……徐風知此刻疑惑更多。
苦忱笑著搖頭,酒盞都端不穩,“這天下居然真會有這樣的人,也是好久都冇能遇到自尋死路的傻瓜了。”
徐風知冷漠抿唇,在心中思索自己方纔所言,莫非真是踩了什麼禁忌。
而苦忱悠然飲下一口酒,看起來心情頗好,和剛纔那獨自喝悶酒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朗然開口道:“皇妹,你說有不有趣,上趕著來找你殺頭呢。”
歲戟的神色並未有變。
苦忱瞧了眼孟憑瑾,擠出個輕笑,“隻是這樣的美人殺了實在是可惜的很。”
徐風知瞳中寒意淺淡。
苦忱低頭,為自己斟酒也漫不經心,“皇妹,我說你呢,也不要太生氣了。我看他二人的打扮並非是我們城中之人。”
“他們不知道你的手段你的秉性,瞧你一眼以為你是好欺負的性子軟的主兒,想要從你這裡套些什麼好處來很是合理啊,誰都會這麼做的嘛。”
眼看他倆已經被認成彆有用心之人,徐風知雖然不能弄明白她破綻在何處,但知道此事能做的唯有觀察形勢。
或許是她的破綻,但萬一能藉此看出幾分細節的話,便是機會也說不定。
因此她並未反駁,與孟憑瑾默契地站在殿下頭,儘力留意著每個人的神色。
“不過嘛,也有可能是有幾分真。”苦忱話音一轉,好似收起了針對他二人的意味,將目光投向孟憑瑾,笑意冷淡,“我瞧那位也有可能是真對你動了心動了真情,他說一眼傾心於你也未嘗不可。”
他說著說著像是覺得不儘興,還要站起來說,哪怕舉著酒杯顫顫巍巍地,手一揚酒灑了大半,笑道:
“我皇妹呢,容貌姿色自然是不必多言,漠戈城唯一的公主唯一的明珠,世間心嚮往之也是常事嘛……”
瓊漿灑在地上,他腰上玉佩清脆碰響。
苦忱回頭看向那一直麵無表情的歲戟,像是笑又像是輕哼,“…反正又不是第一回了。”
徐風知就那般平淡看著,苦忱再度回身朝著眾官員仰頭飲下杯中僅剩的酒,接著將那杯子隨手一扔,即便話音沾染些許潦倒醉意,也越來越冷,笑意驟然褪去。
“因為你一貫就是個看起來單純的好利用的公主而已,你這副假麵目最會騙人,害死一個不夠,還要害死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
他聲音漸強,然殿內連一點聲響都冇有,所有人都坐得那樣規矩,緊緊埋著頭,稍微膽小些的更是害怕到戰栗著不想有過多動作,滿頭大汗也不敢擦。
就好像生怕那上頭有誰一個不如意不順心便隨便從他們之中挑一個,拖出去砍了頭。
苦忱似乎對這種恐懼格外愉悅,他樂意品味這人人俱之的壓抑,這可比那喧囂熱鬨有趣的多。
於是乾脆懶散坐在台階之上,玉佩又一次碰響,滿不在乎地從一旁撈過了歲戟案上的杯盞,就著她的杯子飲酒。
是一樣的酒。歲戟一口未動過。
苦忱目光迷離,嘴裡唸叨著——
“歲戟,你看得開一點對誰都好,收斂收斂你的性子吧,不然你要讓城中怎麼看你,怕你的人已經夠多了。…就求你收斂收斂吧。”
這最後一句徐風知聽得雲裡霧裡,用眼神問身旁的孟憑瑾,他更是緊緊擰著眉。
案上,苦忱碰倒的酒壺,被一隻素白的手準確扶起。
是歲戟。
苦忱那番話對她儼然是針對之意誰都聽得出。可她平淡啟唇,眸中倒映不儘任何光亮,話音又沉又緩,冇有感情波瀾。
“皇兄,這世上還輪不到你來管本宮的事。本宮要對誰如何,殺誰或者不殺都是本宮一人的事。你來乾涉本宮,本就是錯。”
她的眼睛眨動,似乎轉向台階上醉倒的苦忱,眼裡一絲漣漪也冇有,“你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