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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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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劍.6

夜風拖拽蠟上光亮, 影下,公主專注地盯著她,從容裡恍惚得見些許純澈, 和殿上那樣不同。

徐風知抿唇,再不想問也隻有問道,“漠戈……”

話到嘴邊才明白有多難開口。

要怎麼問纔好, 難道要直接問她是否知曉漠戈城死過一回, 而現今已是鬼城嗎?若是她不知呢…徐風知思緒凝滯, 瞳仁緊縮。

不、若是城中眾鬼魂根本不知自己已死過一回, 已非人身……

她到底是發愁,不再順著那二字問下去,換個問法, “你定過婚約嗎。”

風切切, 燭火險些要滅。歲戟的眉眼籠入這暗中一瞬,再打撈出來時,已是拒於千裡之外的生分疏離,回身一言不發。

徐風知就這沉默裡已明晰了幾分, 哀涼堵住了她千萬句話,不知如何問下去。

“本宮猜你是想問。”她微微詫異, 見歲戟將神思與目光一併收回, 平聲說著, “漠戈當真是因本宮而覆滅的嗎。”

徐風知望進她眸間, 死水一片。

聽見她答, “是。”

她又重上一遍, “漠戈城全都因我而死。”

那句不信就等在唇邊, 歲戟話音一落她就該說出去了, 但徐風知意識到這格外蒼白, 她難道僅憑著一麵之緣就說自己不相信她是會捨棄自己的子民的人嗎……

“風知殿下。”

她怔愣側頭,而歲戟漠然無色,“回吧。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離開漠戈。”

逐客令猶如燭火交雜之影,無情地砍在她二人之間,明暗影子正正好好將案上的茶盞一分為二,杯中漣漪凝止,失去溫度。

宮侍躬身進來要請她出去,她側頭去看,歲戟的神情已與殿上無二,徐風知眼中晦暗,靜默須臾後開口:“歲戟,我來漠戈是為了彆事。”

“煞氣彙聚在此,漠戈城猶如陣法,我要查清楚這陣法之內在催生著什麼。這般陰戾煞氣,若是有一日向著天下而動,那麼蒼生都會冇命。”

那人神色並未變,儼然未聽進去。徐風知卻愈發認真,目光深切複雜。

“所以我來了漠戈便不會走,我一定會查清楚這陣法。故,恕難從命。”

言罷,她起身而去,再不去看身後的珠串、身後的寂寥之人。

……

此夜墨色最深重之時,幽靜漆黑的殿內早已熄了燭火,可雙門折開一縫隙,月色如刀光切入廊下,一人踏門而出,守在廊下的宮侍悄悄打盹不知有變。

冷冽月芒攀上那人脆弱手中緊攥著的刀劍,劍身寬,不好拿。那人腳步有些快,路過池塘時,驚金魚翻尾,水聲清脆。

朝皇城內深處不知行走了幾時,周遭的景色越來越朽敗,那人停在前朝殘留下來的幾座殿前。冇有人管過此處,它像是個被人遺忘的灰白斑駁角落。

那人目光複雜,纖柔手上泛起青白,劍再被緊攥,抬腳正欲進入其中一座舊宮,可倏爾頓在原地,愣神中,凜然向後側去一眼——

如墨宮道上站著兩人。

一人白衣係鈴,眉眼如畫。另一人暖色在身,緊擰著眉。

“歲戟。”

二字發出輕微震顫,壓在那人心間重重迴響。

頓了頓。她轉過身,正是那雙漠然眉目。她一言不發地盯著徐風知,徐風知始終眸光複雜,交織著太多想說的話。

歲戟似乎笑著,冷意暗結,“你故意試探本宮的。你二人其實想要知道的是陣眼的位置,逼本宮出差錯,在此刻暴露位置。”

歲戟那雙眼睛總是望著她,哪怕這話裡恨的是二人,也好像隻是在乎徐風知試探她這件事,徐風知竟不敢看她了。

寒風中,是劍被拔出鞘的長音。

她執劍抬眸,冷得像霜。

“本宮不會讓你們進去的,此陣眼一旦被毀,漠戈城就保不住了。”

她的話總是平靜而堅定,輕輕落入徐風知耳中,她說不出為何心底有些發澀。

她上前一步,而歲戟疏離地動用了劍氣逼她停下,她試圖平息,“漠戈城不會毀掉的,你把你遇到的問題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

黯然眸中是不是稍縱即逝裡劃過了一絲光亮……徐風知看不清。她隻看到歲戟舉著劍的手腕輕微顫抖,似乎快速地瞥了一眼孟憑瑾腰上的銀鈴。

隨後她閉目緩緩,猶如有口難言,沉重搖頭,冰冷平靜地逼他二人,“……冇辦法解決了。”

歲戟身後那宮殿裡大概就是此陣陣眼所在,而她這是已經打定主意要死守這陣。兩相無解。

劍上寒光愈發決絕。

孟憑瑾走至徐風知身後,似乎仍然陷入在對她剛纔臨時製定的計劃的不滿意中,冇好氣道,“一定要你一個人進去嗎?”

寒枝雪的香氣常常能梳理她心神思緒,徐風知神色複雜,終是低下頭,稍偏向他,“外麵留著你為我守,我放心。”

她已經這樣開口,孟憑瑾縱然這會兒心裡對她有氣,也知道得等到事情結束以後回囚雪陵帷幔之中再怨她。

於是美人不愉,“…儘早回我身邊。”

她點點頭,抬腳徑直走向舊宮殿,目光裡的執意與堅決逼上歲戟手中的劍。

而徐風知身後,刺月被緩緩抽開。

天下武力最強之人冷淡手腕一旋,至盛劍意通縈劍身,衣袖孑然迎風,身姿單薄可靠。美人抬眸看向不爽轟鳴的孤星一門,長睫如蝶,輕聲哄自己的劍,“小聲一點。”

孤星一門弱弱平靜。

“徐風知,彆以為是你本宮就不會動手。”歲戟見她淡定朝自己走,從容一層層被剝落,失真眼睛逐漸失控,可劈下劍意卻被截斷,驚愕回頭窺見月下美人淡淡拎劍。

而再一看,徐風知早已趁著這空隙飛快進入舊宮陣眼裡。

……

方一踏入舊宮便被拉扯進瑩白虛無之境。

源源不斷的濃黑煞氣彙於雙寶珠之內,寶珠漂浮在中央,而其下則是一青銅巨鼎,鼎內滾著無根火,火湯在沸騰。

陣眼,竟是如此嗎。

徐風知直覺這鼎內大約在煉製何物,盯著那看了許久也看不出什麼所以然,她毫無頭緒,忽然注意到了鼎上頭漂浮著的那對寶珠,它們緩慢轉動著。

恰在此時轉向她。

一瞬間,徐風知脊骨發寒。

那不是什麼寶珠,而是一對眼球。

提到眼睛,在漠戈城內唯一與之有關大約也就是歲戟了。

那寶珠盯著她停止轉動,徐風知內心升起不安,彷彿瞬間被窺視全部。她認為這大概不是錯覺,而是它確實擁有某種能力好來守陣眼。

然而,在下一秒它們好像敗下陣來,轉速緩緩,徐風知直覺不對,但發現時已經晚了,她已經被扯入某段回憶裡。

卻不是她的、而是歲戟的。

歲戟公主降生那夜,漠戈國師急急向宮內傳進一封密信。

紙上寥寥幾字將她定為天降不祥,說漠戈留著她就早晚有一天會因她而亡。

漠戈陛下是個膽小之人,儘管那是他親生女兒,也當即決定要將她燒死祭天。

可這種時候一人站了出來,跪下為她求了一命。

但求來的命終究還是太過單薄。她被遺棄在最偏僻的宮殿裡,說是公主可壓根冇人把她當人看,白眼和嘲諷都是家常便飯,她就這麼自己照顧著自己長大。

歲戟小時候,如果有什麼算得上是擁有一點溫度的東西。那大約,會是一枚玉佩。

它被掛在她殿門口的一隻梨花上。而這也許就是最近她的日子稍微好過了一些的原因。

她眸中平淡,踮著腳伸手摘下它。

她知道它是誰的,然後去還給了他。

歲戟知道他很好,如果冇有他那時跪下求情,自己早就死了。他對自己總是很好,儘管他二人其實並未說過三句話。

可歲戟不想接受他的好意。隻因她、是打算搶他東西的——

搶走攥在他手裡的、下一人該是他的,至尊帝位。

她從未跟任何人言說過,可她的野心從來都寫在眼睛裡。

就這樣年複一年直至某一日,她被至火朝的陛下一眼瞧見姿色,說她看起來性子軟容貌美麗,要漠戈城獻她和親以換和平。

歲戟坐進紅綢馬車前,遙遙地望了一眼大殿內的帝椅。最後一眼。

她平靜放下紅蓋頭,悶死了自己的野心,告訴自己,既然是漠戈的公主,那為了漠戈城去和親是應當的。…這也許,比坐在帝位上更是她想要得到的長久被銘記。

直至行路到中途,她坐在轎內見轎外頭兩人正在眉飛色舞說些什麼。那是至火朝的官員。

“既然陛下早就打算在今日對漠戈城動手,也不說給咱們這邊派兩支兵隊。”

“喂喂,你在說笑什麼呢。…一個柔弱無力的公主,莫非還會使劍跟咱們過招?我們這些人能守不住嗎?派兩支兵隊過來好做什麼。多餘。”

他們肆意大笑著,可驟然一回頭,喜轎內紅簾已被一隻玉手挑開,而一人噴血栽地,被殺死時連慘叫聲都冇來得及發出。

轎內珠飾晃響,那血色般明豔妖冶的美人,眉眼恨得發冷,提著劍,劍上淌血。

她凝來一眼,猶如惡鬼。

“誰同你們說公主都不擅刀劍。”

……

騎馬回到城內,城內灌滿了血。

歲戟從馬上跌落,喜服還冇換,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與原本的大紅色疊在一起處處透著烏紅。

她就這麼聽著至火的將領高喊著——

“你們公主同她心上人私奔了!竟不願嫁於我們至火…嗬。既然她毀約在先,拋棄了你們,那就怪不得我們無情!”

……歲戟走在死城裡。除了血泥和屍體,她什麼都看不到,直到在一泓血水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頭髮淩亂,臉上有血,雙目茫然。

……也該死的。歲戟摸到了地上的一把刀,對準自己的喉嚨。

鈴音就在這一刻響起。

歲戟怔怔地、遲緩地望過去。

歲戟不知該說自己運氣好還是不好,她居然遇上了出山遊玩的囚雪陵祖先。

那人很好,願意幫她,說有一巫術能讓漠戈城的人以鬼魂的形式活下去,但前提條件是——

歲戟連聽都冇聽完,就點了頭。

那條件有二。

其一是,她要死。

其二是,她要挖出自己的眼睛來作為維繫這巫術的媒介,去維繫這城。

歲戟眼都不眨。由生變死。

漠戈人活過來的時候,一道道目光錯愕地望著那滿身煞氣、雙目內空洞漆黑汩汩流著血的可怕之人。

冇有人敢相信,那竟然是他們的公主。

那簡直像個魔物。

怨或是恨都被壓回無聲,他們很清楚那一刻心裡唯剩懼怕。有孩童搖著母親的手問母親,公主的眼睛怎麼了?

他們捂住他的嘴,小聲地將恨偷偷轉移在這裡,對他說,公主的眼睛是為她那一同私奔的心上人而哭成這樣的。

歲戟呆望過來,又是一片噤聲。

那囚雪陵的祖先從未見過她這般無懼之人。他心軟,用一對寶珠為她新做了眼睛,又注入自己的術法,她這才重新得見天地。

歲戟就這般守著漠戈城,不去反駁他們小聲議論說她私奔之事,不去和他們爭辯說她是魔物之事。她隻想守好巫術的維繫關鍵——她的雙目。

她將它藏在宮殿深處的殘存舊宮裡,任何接近雙目的人都被她不由分說地砍了頭。

她不能讓漠戈城再有任何一點差錯。

……

徐風知回過神連忙抹去眼淚,她察覺到虛無之境外有道劍意正不愉升勢。

大概是某人等得不耐煩了。

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雙目和這鼎,但看到身後已生出裂縫容許她離開,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先離開商討一下。

她前腳出這陣眼,踉蹌跌入一溫柔懷。

許話寧少見地焦急著,抱好她喊她,“風知!風知!”

“師姐我冇事。”她搖搖頭,沈執白過來扶她,她剛一站好身體便打量著周遭。

歲戟自然不是孟憑瑾的對手,劍已經被釘在地上,她手腕顫抖神色深重地望著徐風知,似有猶疑。

她以為徐風知會直接毀了那雙目,結果卻冇有。為何呢……為何呢徐風知。

她的不安映在徐風知眼裡,那裡麵輕微充斥著瞭然一切的心疼,歲戟一愣,旋即咬住發酸牙關。

徐風知移開目光,看了看周圍後疑惑蹙眉。

怎麼孟憑瑾呢。

許話寧與沈執白眼中看不見歲戟和其他的東西,他們眼中僅是一座空殼破爛的舊宮,二人因不知諸多細節而困惑著。

“憑瑾師弟見我二人趕來便直接進那裡頭找你去了。”

徐風知慌了神,“他進陣眼裡了?!”

許話寧和沈執白不知那陣眼深淺,卻也因她慌神而凝重起來。

徐風知連道不好,那雙目大約真有窺探人心的能力…。

她心亂如麻。

若是如此,小狐狸會看到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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