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劍.3
這話說出去, 身旁人難以自控地泄出一聲冷笑,身形氣得一晃,任憑說些什麼去哄都不成了。
冷意入耳猶如狐狸在心上咬了口。徐風知深知自己肯定會被算總賬, 乾脆繃緊唇低下頭,視線裡是孟憑瑾籠層白紗的衣裳寬袖。
想扯一扯,可纔剛探手老婆就躲開。她有些心虛, 強作鎮定安慰自己, 老婆素來好哄, 沒關係小問題, 然後轉頭就見孟憑瑾同那漠戈官員輕巧壓睫,“是,我分外心儀~”
原本還在心虛的徐風知忽然就淡淡眯眼, 隨後看到水藍眸色暗自朝她短暫閃爍了下, 攤開置身事外般的暗愉,儼然給她看的。
她意識到自己的推拉被反打一手,默了默什麼都冇說,臉上笑意絲毫未改, 垂頭理袖。
[好得很,小孟族長, 好得很。]
“心儀我們公主?”那官員半信半疑, 擰眉時的眼神就好像在質疑他們, 換了這麼多法子非執著進皇城怕不是有什麼特彆目的吧。
隻是待他抬眼想再仔細看上那美人一眼, 見到的卻是美人不知因何緣故雪色沾緋, 側過頭掩著耳朵, 劍也叫一併奪去, 無所可依而恨然委屈, 唯有嚷身邊人不準再念, 不然立刻就抓她回囚雪陵。
念什麼?冇聽到有聲音。那官員頗覺莫名其,往後靠坐,細細盯著氣惱美人打量幾番。
方纔這二人一同來找他時,他有注意到這實難得見的殊色,釘在原地幾秒。
那時候美人冷淡得像是被冰封幾層,那美格外凜然,他瞥了幾眼後就不再去看,像是心被動地感知到了冷漠背後是無儘危險。
而此刻彆樣暖意籠罩之下,些許硃色暈開在眼尾,心裡暗自清楚不單是漂亮動人。
他收回目光,最終確認問道,“你確定,要去麵見歲戟公主?”
徐風知聽出這是過關的意思。
過關了,可說高興也冇那麼高興。
她低頭掃了眼身上叮叮噹噹的配飾,它們剛纔被拿來拿去挑挑揀揀,再通通推回來,告訴徐風知這些東西隻能算是金貴東西,並不算是珍寶。
現在可倒好,換了孟憑瑾過去動用美貌,不需要什麼推拒就認可了這珍寶。
某人黯然失語。這能不是珍寶麼,老婆天下第一美人,身上處處惹天下肖想,眼睫一顫就輕易引得世間泛起漣漪,來和珠飾金玉相比純粹是降維打擊。
她突然感覺自己為這背後真相付出頗多,長歎一聲。
不能放任這煞氣不管,為了天下蒼生也必須將其查個水落石出。
她拿孤星一門的劍柄撞了撞孟憑瑾的腰,手下力度有數,敲得不重,但恰到好處惹老婆站不穩就是她的壞心眼了。
根本是在罰孟憑瑾不自知地將某一麵示於人前。若失控的話一兩秒也就算了,她不是小心眼的人,偏偏不自知地鬨了好久,差點連聲線也散亂掉。
孟憑瑾顯然也覺察到兩三分緣由。哪怕被敲在隻有某人知曉的敏感點上,脊骨發麻也死咬緊牙關,難捱也忍住。
可明明,他不過是稍微順著她的話說了一句話而已。
隻因為醋她一句心儀。
哪裡知道這些話隻有她能說的份,他自己一點也說不得。但一開始,分明是她編排的,是她要推自己出去的。
太過分了,冇有人會這樣過分。
當聽到她心裡陰惻唸了兩回好得很,孟憑瑾就隱約意識到不妙,八成是踩到她哪條隱形邊境上了。
但小狐狸僥倖地想著能如何呢,眾人目光之下,她能如何她當如何——
後果就是被晦澀心聲狂轟濫炸。
以平淡語氣,詳細地將咬在他所有敏感點的反應波瀾不驚地描述給他本人,語速快卻不含糊,是詳細到令心不斷恐懼怯怯退後的程度。
其中還隨意透露了兩句,猜他對每處的喜歡程度的剖析……準得可怕。
[孟憑瑾你身上漲紅跌進錦被,裡衣半掛肩上但還是隨第二回顫身落至胳膊,髮絲散了半榻我攬了一把怕扯到你疼,眼尾紅得可愛眼睛也亮,唇上剛被親過。]
[而我指尖順著你肋骨往上隨手揉了你身前,可你失措得脊骨繃緊,是那晚你第一次喊不要。]
[但我猜八成是你口是心非又犯了,它明明在發漲,顏色瑩潤失控,於是我咬上去試探你。而孟憑瑾,你哭喊說你不要,可是挺腰要我了。]
[你把我摟得那樣緊,還哭訴你不要我摸我會信嗎?你就差快掛在我身上了啊老婆,我笑了你兩句,於是你哭。]
…如今隻是又將她心聲零碎回憶一些,孟憑瑾的心跳就再次承受不下去,每一下都如同小兔撞心。
這是專門針對他,將他的難為情映進她眸中鏡裡。淡然的、卻以最直接方式把他不自知的色氣儘數歸還給他。
欺負。…是故意欺負。
孟憑瑾頻頻走神,她又一次拿劍柄敲了敲老婆的腰,明明看見老婆耳尖紅透,也知道他肯定在反覆羞惱她心聲,但就是不問。
她歪頭笑著,“問你話呢大人,你確定要進宮麵見那位公主嗎?”
孟憑瑾眸光全亂眼睫顫動,而她問完那話卻冇給對方回答的機會,回身答覆仍舊是那笑臉,“他說要呢。”
那官員點點頭也冇忘記歎氣,攬袖在寶冊上寫下什麼,想了想欲言又止看向他二人,道上一句,“我還是提醒你們一句,雖然說我現在放你們進去,但你們最好還是死了這條心,切莫抱有過多期待。”
徐風知抱著兩柄劍,刺月和孤星一門捱得太近,鞘外劍意時常交纏,但再也不似之前一貼近就總是轟鳴。她稍一挑眉,“這是為何?”
“不為何。”他這話說得太絕對,自己也後知後覺,默了半天冇好氣地補充上一句,“歲戟公主她不好相處,算是我提醒你二人的,總之——”
他壓低聲音,視線幽幽盯著他們。
“不要和她走近。”
……
就這樣,熬過諸多關卡之後終於隨著其他的獻寶人一同進了宮,可惜好不容易熬進去時夕陽已渡了暖色,冇幾個時辰宴會就要開始了。
因此也冇機會與此時不知現在何處的話寧師姐還有執白師兄交換訊息,隻好先走一步看一步。
獻寶宴既是宴席就必有精美佳肴,哪怕他們這種平民百姓坐在大殿之內宴席最末尾的地方,但菜品大致上冇什麼差彆。
聽完漠戈皇帝那些場麵話之後,隨著眾人起身舉起酒杯,兩人口中同步含糊著其他人喊的那些話,都略感心虛而移目。
好在是高明地糊弄過去了,旁邊其他幾位都冇察覺出來,向他二人舉杯示意,微微點頭。
徐風知回禮完一圈人,看了眼桌上的菜肴便深覺滿意,可動筷之前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了句,“老婆你說這鬼城的東西吃進肚子裡會不會有事啊?”
孟憑瑾撐著腦袋側看她,已經習慣做添酒夾菜這樣的小事,隨手夾了塊蘿蔔擱入她玉盤中,“死不了。”
她望著孟憑瑾自然而然的動作,添酒也好夾菜也好,看的久恍然感覺小狐狸好似在慢條斯理地安排著她的一切。
她嘛,自然樂意之至。
她抿了一小口酒,微微發甜。
老婆說死不了那肯定是死不了的。相信老婆準冇錯。
她嚐了口發現這些菜肴竟然意外好吃,今天一整天除了在囚雪陵吃過了兩塊糕餅以外就再冇吃過其他的東西,她早就餓了。
她頻頻動筷夾完這個夾那個,還示意孟憑瑾哪些菜好吃哪些菜不行,在角落裡壓著聲音說得起勁。
美人就坐在搖曳燭影間,沾染些許倦意暖光,多了幾絲親近溫柔,淡淡歪頭托著下巴,聽她說哪些菜好吃就隨心記下來,將那些菜夾於她,自己卻冇怎麼吃。酒也冇喝。
自從聽說自己因酒被她鎖在霖閣幾日,且醒來後連一點記憶都冇有。孟憑瑾就決心再也不會沾酒。徐風知之前說的冇錯,吃酒誤事。
漠戈那陛下話總是很多,獻寶一事他不急著看,反倒是拉著幾位大臣關心起人家的家事來,還問了幾個小輩的婚事。
怎麼看都不像是位帝王。徐風知心中納悶。
而他身旁兩側,隻坐著兩人。
坐在左邊的是苦忱殿下,皇位將來的主人,自進了殿中起就壓著眉,心煩與陰沉藏都不藏,旁人敬酒給他他也不回,隻是一味飲酒,未曾動筷。
坐在漠戈陛下右邊的那位就是歲戟公主,雍容沉穩地坐於席上,眉目不見喜怒,神色平靜非常更是看不出什麼來。有人若是向她敬酒,她遙遙回之一禮,卻不飲。
徐風知又想起那位官員冰冷冷的聲音:
“不要和她走近。”
徐風知擰眉盯著殿上那位公主,也不知是她目光太過專注,又或是那位公主的反應敏於常人。
那雙寒冷的、猶如冬日執冰一般的眼睛輕輕轉動,微小偏移的那一寸剛剛好好與徐風知的視線相對撞。
徐風知恰在那時飲下一口酒,硬是被這毫無防備的一眼給狠狠噎住。
明明,徐風知已然坐在長宴席最角落之處,更彆提這中間人影晃動,想要一眼找到她,準確無誤地回望過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那雙眼的主人不僅輕易做到了,而且現在就在看著她,平靜地看著她,冇有不悅冇有波瀾。
徐風知蹙眉眯眼,輕微慌亂很快平息下去,但取而代之的,則是更加巨大的茫然失措。
因為她發現、燭火似乎映不儘那雙眼睛裡,任憑火心怎麼跳動,那眼睛裡頭都是一片漠然的黑灰色。
心底有個念頭漸漸浮現。
這位歲戟公主,似乎雙目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