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劍.2
孟憑瑾不在意天下, 近乎冷漠的不在意。
天下在他眼前頃刻死去也不會令他泛起任何波瀾漣漪。他與世界之間,從來都那樣遠。
可是徐風知大約喜歡這天下。她心裡眼裡都能窺見蒼生,時常為世上諸多微小之事而動搖心底。
孟憑瑾很清楚, 自己和她截然不同。
倘若有一天被她發現原來連天下他能都能冷漠割棄、發現他的心不夠純白……她會討厭的。
…該把心藏得再嚴實些的。
於是,那話訴出去後,孟憑瑾後悔了, 堆疊委屈變成苦意。
但孟憑瑾埋在她頸邊, 逼自己嚥下這委屈苦澀, 一滴一滴藏起眼淚。
每藏起一滴, 心都朽上一次。
無所謂,它本來也就是壞的。殘存淚光裡,孟憑瑾眸光冷淡, 長睫垂下陰影。
待到整理好眼中漣漪, 他伸手拽她劍穗,想去做些正事好來證明自己對天下冇那麼冷漠。
可扯了下去她冇動,孟憑瑾隻得側眸看她,然而水藍蝴蝶猝不及防地被關進漆黑暗愉之中, 眼睫怔愣一顫。
她分明笑著,眸中粲然, 哪有半點討厭他啊。
隱約察覺到這一點後孟憑瑾腦袋發暈, 被嬌慣就立刻嬌氣作勢, 明明也眯上笑意但就是不坦率, 佯裝氣鼓鼓抿唇晃她撒嬌, “乾嘛啊, 不許笑…”
她倒是真心想憋住笑, 但肩膀顫抖快要站不穩, 倚上身邊那世間最強, 明晃晃的笑意燙到了孟憑瑾的臉,連著一片紅到脖頸裡,還能往深處看去。
孟憑瑾還在鬨她,她被晃得東倒西歪抱住老婆親親,悅然開口時甚至還在笑,勾唇語調輕巧,“聽爽了。”
某人那薄薄臉皮立刻就紅得透出血色來,自心裡將撒嬌時那些氣音通通回憶上一遍,可不知怎麼,能想起來的全都是悶聲扮凶含糊哼哼,還有上不了檯麵的拖長尾音更是不能深想。
徐風知戳戳某人可愛臉蛋,笑道:“小孟族長以後能多說一點嗎,我喜歡聽。天下在你這裡,原來是我更重要呢,我特彆喜歡聽唉。”
孟憑瑾遲緩地眨眨眼睫,這時才確認她的暗愉原是從那句他懊惱萬分、覺得不該說出口的話開始的。
徐風知的笑意這時再看去竟有一絲安撫感,如同輕易看破了他方纔那落寞冷然的一瞬,甚至可能讀穿了他的些許自我厭棄。
孟憑瑾散落的髮絲被風吹動,時時遮住美人麵,徐風知自然而然地替他順至耳後,收手時卻還是冇忍住捏了捏老婆耳朵。
她輕巧地將話扯到當下的撒嬌上來,唇上揚著,“老婆你心裡想或者不想什麼,就像不想我離開囚雪陵,也請多說一點給我聽,像這樣撒嬌給我聽就好,這實在很好聽。”
孟憑瑾冇應聲。他冇法應聲。眼前模糊一片就算了,怎麼喉嚨也被淚水塞住啞了聲響。
他現在的感覺就好比是眼見著自己那顆朽壞的心臟被人笑著捧起來,知道是嘲笑會被丟掉,便試圖藏起腐壞的部分,扮得可愛乖順一點。
可某人伸手摸摸腐爛掉的部分,眉眼彎彎地告訴它,“可愛!是我的寶貝!”
眼淚掉了兩顆,安靜無聲,流淚可以冇有哭聲,這就不算在哭。孟憑瑾這樣自圓其說。
他開口問她時有些執拗,困著破碎的淚光也硬是冇讓她察覺出不對勁,“不喜歡世界是可以被原諒的嗎?會害怕我嗎?那算不算是我心臟腐壞掉的地方。”
這些問題聽著似乎是幼稚困惑。
徐風知很快就意識到,孟憑瑾覺得他對待世界的冷漠,像是隻與眾不同的、需要藏好的小怪物。
“可那不是啊。”她認真朝他應答,這次一併抱住的也許還有他心裡那隻小怪物。
“那不是什麼腐爛掉的地方,冇有人規定一定要喜歡這個世界才行。你的心就像你一樣是個可愛的嬌氣鬼而已孟憑瑾。一點點彆扭冷漠也是可愛的花。”
孟憑瑾在發抖,心臟與心臟同頻振顫,她眼眶輕微紅掉了。
如果說先前那一角書外往事她窺見的是漂亮冷漠的耀眼之花,那麼此刻她借這一句話窺見的則是困惑敏感、不知道被困在哪個角落裡撞得頭破血流的小怪物。
為什麼冇有人跟孟憑瑾講過這樣的話,明明一句話就可以將他解救出來。她將她的那些惡劣攤開給他的時候小狐狸欣然接住了她,怎麼就困住了自己呢。
她紅著眼睛意識到——
孟憑瑾的心從來都活在他自己的地獄裡。
輕輕地,孟憑瑾又蹲在地上縮成一團,將臉埋進自己胳膊裡,連耳尖也冇露出來,千千髮絲鋪滿脊背散落在身後。
她見此將眼眶旁的淚剋製回去,跟著蹲下去,支頤歪頭,想他開心一點。
[老婆真的是天下最強嗎?]
心裡的念頭自然是故意逗他的,那柔軟一團裡傳來悶悶聲響:“你打贏我你就是最強了。”
孟憑瑾默了默,“…我可以放水。”
他說的很輕,但徐風知知道他大概是認真的,這真像是孟憑瑾能做出來的事。
“何必放水。”她上揚著唇。
孟憑瑾側頭看她,眸中一滯。而她還在自顧自地狡黠地笑著,“孟憑瑾,我隻要將你親哭就行了,依照你的性子隻會向我服軟要我抱,到那時彆說是和我過招了,你還能拿得穩劍嗎,哼哼我猜做不到吧,你一貫是個——”
眼尾措不及防落下一吻,寒枝雪那樣發甜。她怔愣難停,久久不得回神。
孟憑瑾不知道她想起什麼傷心事,孟憑瑾更不願意去猜她是因為心疼自己才紅了眼眶。
小狐狸隻會這樣哄一鬨她,委委屈屈但眼淚氾濫,是看到她眼眶紅自己也會跟著心碎的敏感柔軟小狐狸。
這是什麼小怪物?
“來,老婆。”她努力擰眉忍著眼淚撐出個笑來,眼底那亮亮晶晶的東西也許是淚,又或許是心底的喜歡滿溢位來。
她笑,“抱我一下吧。這回是我想。”
孟憑瑾揉著眼睛去貼她,直到自己的腰被她摟緊,彼此髮絲不得已相糾纏分不出你我,腰上那兩道銀鈴也一同輕輕響著。他盯著看了很久。
他搖搖頭,聲音依舊軟,這回隻是聽著有點啞,“…我也想要你抱。”
音落,再被抱緊幾分,小狐狸很好滿足,自己慢騰騰擦掉淚水。
可徐風知無聲困著淚,懷裡從來都是她的世界,從來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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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盛鬼城想要進去還真是不易。
外頭那侍衛硬是對他倆盤問了好幾番也不肯放他們進去,孟憑瑾幾次都冷淡壓眉,徐風知看穿他是想直接拔劍出鞘。
按照孟憑瑾的意思,孤星一門直接殺穿這皇城,將那漠戈陛下捉出來一問,什麼隱情還是秘聞隻要等刀劍架在脖子上那一刻自是水到渠成的。
徐風知聽得連連搖頭,覺得這種大張旗鼓的計劃肯定不成。
此時隻知此城是陣法,破陣的關鍵在何處尚不得知曉,萬一誤打誤撞衝撞住什麼不就直接宣告結束。
她好一頓安撫老婆,左思右想後,知道按照正經規矩進皇城恐怕是不行了。
他二人相視一眼,決定走另一條路——
借漠戈城中向皇室獻寶一事進宮。
漠戈城素來有這麼個規矩,三年一回,百姓也有麵聖的機會。按孟憑瑾所說,之前困在傘崖上被他們捉去做吉祥物的神鳥就是某次獻寶之時被呈上去的。
可是獻寶,首先就要讓那皇城外的官員進行第一番查驗,確認此物是寶物且有麵聖的價值纔能夠進入皇城。
隻是他二人現在身上…。
於是徐風知將劍拍在那官員的桌上,將自己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一併拆下來,除了腰上那銀鈴。
可是那官員隻是微微一瞥,雖然眼中也對這些東西略微劃過一絲亮光,但最終也隻是撇撇嘴,一口認定這些隻能算是貴重之物,並非是特彆寶物,冇有什麼麵見陛下的價值。
徐風知有些失語,將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後還是盯上了腰上那銀鈴。
峂羅族的銀鈴…肯定是寶物吧。
可她的手纔剛一摸上銀鈴,餘光裡就看見孤星一門悄然被推出鞘一寸,劍光凜然陰沉。
她頂著那劍光小聲地怯怯哄老婆,說沒關係,還會回囚雪陵去的,到那時床榻上不多的是,醒來後扯下一段再纏上不就是了。
她知道孟憑瑾一貫愛聽這些有關於以後的微小日常,他喜歡聽自己被自然而然地計劃進她的往後裡。
於是儘管心裡氣惱,但想了想一併忍了下去,啪地一聲合了劍,側過頭不看她算是默許。
她將那銀鈴拍到桌上自信揚眉。
可那官員狐疑地將此物拾起後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最後漫不經心嗤笑道:“此物還不如你方纔那些。”
徐風知深吸一口氣,當即下意識回身按住孟憑瑾的孤星一門,死死摟著老婆的腰知道老婆已經快要氣瘋。
她臉上撐著微笑看不出任何不爽,可其實刺月分明也已經快要按不住了。
殺了,都殺了算了。
無奈隻得動用下下下策。
她目光哀求了千千遍,心聲從未像今日這般稠密,每一句都在央著那冷然美人。
[老婆你相信我,這並不是把你推出去,這是為了查清楚真相不得已而為之啊老婆!你放心老婆,他們要是敢把你怎麼著,不用你動手我直接先一劍滅一城!]
孟憑瑾冷笑一聲,“到那時我還用得著你?”
她被噎也不敢說話,但好在美人望她一眼後沉鬱著漂亮眉眼走向那官員之處。
她立刻跟上去介紹道:“這位是我們囚雪陵的美人,特來獻寶一宴呢,是因為……”
這不太好編下去。
孟憑瑾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歪頭悠然挑眸就好似袖手在一旁等著看她要如何編排,心裡果然還是有氣的。
她咬咬牙,兩眼一閉,“是因為心儀你們公主許久,來求見你們公主的。”
[錯了老婆錯了老婆錯了老婆!彆生氣彆生氣彆生氣千萬彆生氣啊老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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