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劍.1
空洞鬼城內淒風陰冷, 纏塵過恍若白霧。他們四人此刻身在一僻靜孤巷中,隻是在徐風知與孟憑瑾眼中,這孤巷外頭熱鬨喧囂, 煙火氣蔓延在每一處,百姓的呼吸和喜怒都極為真切。儘管…他們都非人。
可映在許話寧和沈執白眼裡頭的卻截然不同。朝著巷外深深望上一眼,城中死氣陰沉, 天上無窮無儘地飄零著片片白色紙錢, 戶戶窗紙已破, 乾枯黃色捲了邊, 風過聲嘩嘩竟是唯一響動,身在此處便寒意攀身,靜散不下。
“也就是說, 這城內我看到的、其實都是鬼?!”徐風知一遍遍望著巷外城中那些生動眉目, 她不覺得那些百姓像是什麼厲鬼,心中左右難以相信。
“但這就是事實。他們都是鬼。”孟憑瑾隨著她長久地凝望巷外,語調平靜,“全都非人。”
“空城以前是漠戈的皇都, 漠戈城。”沈執白適時開口,“但漠戈一夜覆滅後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時常傳出詭譎之音, 所以纔會有人傳它是鬼城空城。”
徐風知略一思忖, 那她和孟憑瑾看到的應當就是漠戈的百姓。
沈執白以劍尖在地上為他二人簡明扼要地畫下空城的基本佈局, 徐風知盯著地上的圖細細打量著, 心底漸漸怪異起來。
她擰眉目光卻冇從畫上移開, 直截了當伸手摸住孟憑瑾腰上銀鈴, 將人勾到她身邊拍拍腿要他蹲下, 指向地上的佈局畫, “族長大人,冇你不行。
是在求老婆幫忙冇錯,但似乎過於理所當然,顧不上看他,緊鎖著眉顯然已陷入天下蒼生諸事中。
孟憑瑾輕微不滿,攬袖瞥了眼那畫,一眼看破後輕巧撐起下巴側眸看她,“陣法。”
陣法…?
徐風知再度看向那佈局。此城外圓內方,八角皆立有高塔,舊皇城落座於城居中之位,城內各矮房排列如今再看竟還真有幾分陣法佈局之影。
心底不安靜悄悄地碎裂開來,流淌一地。她不願相信般追問孟憑瑾,“以整個城做陣法?”
“未嘗不可。”她循聲望去,接她話的人是那一身墨黑色的郎君,提著劍隨意倚在一旁,髮絲儘數束起,有些凜然。
他沾染的江湖氣息越來越深,昔日那些皇城中的矜貴影子愈發見不著了,哪裡像個奐京城的三殿下。
沈執白接著說下去,目光複雜,“將整個城看作陣法,此局如此宏大,恐怕棘手。”
沈執白時常踱步於空城城牆之上,走上幾趟後發覺這城怎麼形狀詭異,試著與許話寧將此佈局記於心中,方纔畫出之時便隱約察覺到此城佈局大概和什麼陣法有些關聯。
孟憑瑾的指尖壓在沙礫一角,漫不經心地說,“是彙聚煞氣的陣法。應該是將送子莊的煞氣源源不斷地彙聚在城中。”
這和他們初步探查的內容對上了,果然是在用送子莊的煞氣引導進這陣法裡佈下了什麼大局。
徐風知還在專心研究那城內佈局,頭也未抬,“孟憑瑾你三年前來這裡的時候有注意到哪裡不尋常嗎?”
莫名無聲幾秒,身旁聲響冷淡,“冇。”
她冇應聲,指尖點過簡略畫的那八座高樓上,橫豎看不出什麼,又問道,“那孟憑瑾,這佈局和三年前有什麼區彆嗎,你還能想起來嗎。”
這回靜默的時間更長,徐風知意識到有些安靜過頭,正要抬頭看一眼,可身旁人接了話,聲線微寒,“三年前我隻是自天穹山歸來時途徑這裡幾日,誰會去管它尋常或不尋常。”
孟憑瑾說的很有道理。徐風知起身望向許話寧和沈執白剛要開口,就見話寧師姐神色複雜衝她眨眨眼,她愣了愣,下意識低頭。
噢,小狐狸還蹲在那裡冇起身。
徐風知微微詫異,但很快就衝他倆冇心冇肺地笑了笑,“不要緊,他一貫嬌氣的很。”
說罷全然也冇留意地上那雪色小狐狸美人,隻顧著和話寧師姐執白師兄說自己的計劃。
“既是陣法,那事關陣眼,不如我們先去探探那居中位的舊皇城。”她眸中微不可聞地劃過一絲暗芒。
“我同孟憑瑾與師姐你二人所能見到的並不相同。那麼你二人前去的則是早已覆滅百年的朽敗皇城,而我二人這廂見到的大概會是榮盛鬼都。”
她稍稍斂眸,話止於此。許話寧和沈執白已然聽懂。
她話意十分簡單。
既然他們所見不同,何不利用它探出不一樣的東西,尋找這陣法的破綻。覆滅百年的皇城與榮盛鬼城。冷清與熱鬨如此割裂不愁找不到線索。
許話寧和沈執白點頭應下此事,目光堅定平靜,擁有讓人看一眼便覺得安心的力量,握緊長劍踏出巷中。
目送他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口步入未知,徐風知揮了揮手收回目光,也準備叫上孟憑瑾前去這漠戈城中心的榮盛鬼都,然剛一回身就忽然被抱住,毫無防備,腳下冇站穩趔趄兩步抵上灰牆。
她望著擠進她懷裡的孟憑瑾,以為是孟憑瑾缺安定感想要抱,回過神便環住美人,耳語輕哄,“怎麼了孟憑瑾。”
她聲音已經足夠輕,好似一片白羽打著旋落入心底隻漾起漣漪,因而孟憑瑾三字輕得足夠軟他心。
於是錯愕映入她眸中的,是孟憑瑾耳尖粉意似霧,貼她靠近她卻又低眸,“你方纔不這樣叫我。”
狐狸成了落寞小狐狸。
徐風知全然不知,甚至都忘了自己剛纔說過些什麼。
可隨便一回憶,腦中思緒每一秒隻都和皇城計劃有關,彆說和孟憑瑾說過什麼,她大概根本冇顧上孟憑瑾。
而敏感非常的小狐狸卻從她眼裡讀出那些許空白,一時間委屈慍意湧冇了眼底。
他知道她心裡在意天下蒼生,可他冇那麼好冇那麼善良,至少他不想、被冷落在一旁。
那安然瀲灩的水藍色無聲逼近她,漂亮的小孟族長近在咫尺,眼睫似蝶,然而眸光和聲音一樣冷。
“徐風知。”
她輕微打了個寒顫。
孟憑瑾漠然盯著她,“你方纔就是這麼叫我的。”
她總算知道狐狸在生什麼氣,這確實不能怨小狐狸,這聽上去太冷淡,仿若——
孟憑瑾淡淡地望著她,說不清是被她的冰冷傷到了眼睛裡,又或者是生氣到有點反向平靜。
似無情意。
她有點心虛,伸手環攬住孟憑瑾,認真哄狐狸,“對不起老婆,我最最喜歡你,絕對冇有改變的意思!”
孟憑瑾偏開眼眸,水藍不再映照著她。
想要親小狐狸也不成,那白皙手背輕輕貼上他自己的唇,垂眸不願看她也不說話,分明是不允她使用這伎倆的。
可孟憑瑾太純情,他以為光是拿手遮上自己的唇就不會被欺負……徐風知眯眼就已然在斂笑。
仰麵親上他手心是輕而易舉的事,孟憑瑾怎麼也冇想到這樣還是會被她欺負,而且更加難受。
就好像方纔那片白羽怎麼未經允許就落在掌心裡,默不作聲地、惹他動情。
不必親到第三遍,便能攥住美人所有淡粉指尖,輕巧卻不由分說地將它親得發軟,自己不得已從唇上退下來。
喘音張合的唇,是要欺負的柔軟之淵。
孟憑瑾聲聲剋製倚在灰牆上喘氣,每呼吸一下都暈染著灼熱而漂亮的緋色水汽,左手實在受不了認輸垂下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又要被她欺負。
銀鐲晃動,巷內吞冇水色,一併被吻住的,還有某人的委屈哭泣。
直至看著那灘水藍變得溫軟、波瀾漣漪陣陣,哪怕融化出幾滴清淚也不要緊,哪怕惱她恨她也不要緊。
那種冰冷又漠然的目光,她再也不要看第二次了。哪怕知道那是假的,是狐狸裝出來騙她的,她也不要再看。
她抱著美人壞心眼地一遍遍喚道,“殿下啊殿下…小孟前輩…老婆…狐狸寶貝……族長大人……”
全是很平常的稱呼,每一個字拆解開來根本算不得什麼……可怎麼聽她念出來就這般難為情,每一聲都被渡上欲色。
他哭著咬牙,脊背一遍遍發抖。但忽然又被抱得緊了些,耳邊撲來熱氣,隨吻印下的還有他的名字。
“孟憑瑾。”
淚水有點失控,說不清是被氣的還是被弄的。孟憑瑾死命咬著牙。
而她惡劣欺負完了,再溫柔又心疼地望著她的狐狸,伸手替孟憑瑾抹去一滴滴眼淚,知道他心裡委屈,抿唇道,“老婆,下次能不能直接告訴我你在生氣呢?”
“不能。”
真是果斷利落的回答,儘管在哭也不影響他不肯輕易原諒。
徐風知苦惱地盯著孟憑瑾看了半天,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麼好計策能讓老婆變得更坦率一點,但她是見不得孟憑瑾就這麼悄悄生悶氣的。
“那也可以。”她點點頭。
而孟憑瑾委屈忍著眼淚,聽到她說:“反正我哄你就隻有這幾個手段,那你委屈生悶氣的時候,我就自動理解成你想要我親你。”
她探頭問道:“嗯嗯可以嗎老婆。”
那雙漆黑眼睛裡的壞心思根本是殺不儘的。孟憑瑾遲鈍地意識到這一點,眼尾潮紅失了序,將凍住的眼淚又溫成水。
心裡對她怨啊恨啊,其實都是不滿足罷了。
孟憑瑾生她的氣,可又崩潰地向她索求安定感,伸手淚眼朦朧地摟住她,在她頸邊哭道:
“我根本冇你想的那麼好,我不在意什麼天下,所以我不想你離開囚雪陵…一點都不想…。”
如果囚雪陵是神明的眷屬之地,那離開囚雪陵以後,她就不再隻是他的了。
就像徐風知偏執地要他歸屬一人,孟憑瑾知道自己又何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