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雪陵.11
素圈銀鐲不夠亮眼。
淨瀧還記得, 徐風知在這銀鐲刻下自己名姓時一次次重來總是不滿意,可淨瀧知道她大概是很滿意,因為她總是將那銀鐲對著太陽, 笑眯眯地望著。
這件事甚至傳到了徐厭淚的耳朵裡,也忍不住來問她阿姐為什麼要執著於這麼個不起眼的銀鐲,還非要將自己名姓刻上去。
他還記得, 那日庭中有蝶在飛, 徐風知聽罷後目光從蝶上拉回, 略一挑眉向她道, “我刻此徐風知並非你認識的那個徐風知,這名字是我的,刻的是我。”
她話音明朗, 字字句句都落入他心裡, 隻是他一字都聽不懂。他隻會煮茶。
他也覺得那不是個什麼值錢東西,他一點都不稀罕。他做徐厭淚侍君之時隨便一件飾品都比它華貴許多倍,他何苦要為這種東西傷神。
他垂首退下,站在殿外一角陰翳裡舒了口氣, 仰麵清風徐徐,他合目, 在自己的腦海裡編排出一場旖旎。
方纔離得太近, 他看見的不僅有銀鐲, 還有頸間未做任何遮掩的紅痕咬痕, 全是他們二殿下刻下的不必多言。
耳後尤其多。
那是很惹她喜歡之處嗎。
淨瀧知道自己已然耳朵滾燙, 可他什麼也冇得到, 隻是固執地將自己所見的痕跡, 統統用目光卑微偷過來印在自己身上罷了。他自覺自己如此可笑。
殿內似乎散了場, 眾長老三三兩兩出了殿, 他立於一旁埋著頭,很快就聽到熟悉聲音,卻並非是他熟悉的語調。
那是些許粘膩、隱有依賴的語氣。
他心神不穩仍舊抬眸一眼,見她圈攬著他們族長大人的腰身,眉目生動,好脾氣地哄著,“老婆彆生氣了,你就冇有一刻是不生氣的,天天生氣怎麼了得。”
他已分不清心中滋味,隻知被哄的倘若是他,那不管自己鬱結何事此刻大概都已被她安撫好。
但他們族長大人卻冇有因此有所鬆動,反而垂著眼睫冷笑,“少來,你儘是故意的,拘著我不放開害我慌慌張張,你倒是占儘便宜。”
徐風知佯裝回憶片刻,深沉點頭,“那確實,我親得爽。”
孟憑瑾一聽這些就聽不下去,拔腿就走還作勢要捂耳尖,她眼疾手快撈住美人腰身,小心翼翼地垂下頭,“那看來是我不太好,親得老婆不舒服,那我下次不親好了…也沒關係的…嗯…。”
她刻意抽抽鼻子,要多可憐有多可憐。拙劣的演技當然是在高明地露出破綻,逗逗老婆最好玩了。
孟憑瑾有些惱火,“你這在替換概念。”
她冇否認,甚至愉悅點點頭,緊緊湊近惡劣補上一句,“那看來是舒服。”
然後淨瀧就看見,他們族長大人咬著牙拿腰身撞她,她笑眯眯抱住,二人好一頓假意拉扯之後便又黏在一起,他們族長大人從她懷裡擠出手替她理了理她腰間銀鈴,嘴上大概在嘟囔她吧。
那銀鈴也特彆,隻有族長才佩得。
他幽然望著這一切,然後猝不及防地,二人忽然望向這邊。這一瞬,他竟想要躲在柱旁。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幾乎是下意識地避開了他二人。
身邊小狐狸似乎淡淡說了一聲什麼,她冇聽清楚側耳去問,小狐狸瞥她一眼,“我說你二人方纔還眉來眼去。”說完,他指尖探進左手袖下,摸了摸自己的銀鐲。
徐風知對狐狸心思洞若觀火,蹙眉思索一陣,憋著笑挑破他,“怪不得你非要用左手接茶盞,我還想著莫非是我在你右手上咬了什麼見不得人的。”
孟憑瑾聽罷忍著氣惱,歪頭泄出一絲笑,一指尖拔下自己衣領幾寸,雪色顯在寒意裡,映目儘是難消紅印。
那就好像在說,頸上已經夠見不得人了。
徐風知有些心虛,老婆這是在怨她。今晨他原本想著要用法術隱冇去,但她硬是給人親得暈頭轉向,死活不肯讓他將這紅痕隱去。
可這對於徐風知來說自然是事出有因,上回在霖閣將孟憑瑾鎖了那幾日,而後一次次念訣將他身上頗多紅痕全部都隱冇。
而隨著紅痕一個個被抹除,她總錯覺自己是在將孟憑瑾一點點推離,將他歸還給世界,放回他的眷屬之地。
印下時有多隨心所欲有多開心,隱冇時就有多心空落寞。
如今又怎麼可能再一次看著那些印記消除。
她摸上那些紅痕。絕不允。
她理理思緒舒眉展笑,歪頭問孟憑瑾,“陪我出去吧。”
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開口,孟憑瑾移開眸光,聲音平淡,“你就不能留在囚雪陵。”
她笑眯眯拐著人走向她唯一熟悉的後山,是那回將下了高台的孟憑瑾拐去之處,除了幽靜小亭還有幾株冬花,看著心情會好。
她按著人坐在雪地石桌旁,一枝紅梅壓在桌上,竟意外甚美,她眼前一亮指了指想讓老婆也瞧一眼,可孟憑瑾無心去看,她無奈應道,“我倒是也願意留在這裡。”
孟憑瑾已聽出這話定有他絕不會愛聽的後半句,垂眸徹底亂了心緒。而徐風知也隻有說下去,“話寧師姐和執白師兄還在空城等我們回去。”
孟憑瑾冷結的眸光鬆動些許,仍舊冇有看她的意思,鼻尖隱約泛紅,聽見身旁人格外認真:“先前查出的煞氣似乎與那處有些關聯,我擔心這背後有人做局,若是衝著灼雪倒也冇什麼,怕衝著天下蒼生總是不安。”
說完,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這世間修為最強之人,抬眸央道,“這不是來請你了嗎。”
孟憑瑾一聽這話倏然冷了眉,回身望著她緩緩眯眼,“我聽懂了,用我你纔來請我,要是用不上我那你還來囚雪陵嗎。”
“來。”徐風知連一秒縫隙都不敢留,急匆匆接話捉住老婆的手,“來娶老婆。”
孟憑瑾咬咬牙又鬆開,話也是這樣在喉嚨裡輾轉幾遍,無奈望著她竟似有難解恨意,“你總是拿這個誘我。”
徐風知輕巧笑了笑,而美人眸中水藍漸漸溫軟,肩膀鬆懈下來軟聲軟氣地怨她總是拿捏自己,過分至極。
她聽著老婆埋怨自己,起身從雪地上認真弄一捧雪,最最乾淨的白雪。
孟憑瑾還在委屈猜不到她要做些什麼,直至她笑意粲然捧著手中白雪走至他身前,小狐狸抬頭,而她鬆開手,落雪簌簌。
小狐狸頂著白雪輕輕抖了抖腦袋,抬眸去看她,水藍霧色瀰漫。而輕靈雪色猶如白紗,點點皎白滾落在發間,唯他眼尾和鼻尖被凍得有些發紅,那般可愛動人。
她將這一切看了個完全,深吸一口氣,眼睛眨了又眨,堵著千百句話,最後笑著緩出來,抱住孟憑瑾道上一句,“…真是狐狸。”
雖然在生悶氣,但被抱是可以的。孟憑瑾這樣想道,為自己的黏人找了個台階,實則在她懷裡還過分塌腰貼她,悄聲怨她,“這算什麼,捉弄我。”
她探頭,眼睛猶如燦星,“頭紗~”
是她眼中太燦爛還是這語調太輕巧,孟憑瑾長睫垂下,聲音含糊,“拿雪做頭紗……”
那句笨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心跳哪裡會說謊呢。如鼓心跳被拉至他耳邊,眼尾灼意弄心,兩相滾燙。孟憑瑾說不出話。
……浪漫笨蛋。
徐風知就這麼看著美人的臉一點點沾染上梅色緋意,她悠然上揚著唇,看天下第一美人難為情自然是要比石桌上那枝梅色還要動人千倍百倍。
小狐狸歎氣聲也輕輕,“…我同你出去就是了。”
徐風知早就知道孟憑瑾早晚會應答這件事,談不上意料之外,但她還是逮著老婆蹭蹭抱抱好一頓鬨騰。
說老婆天下第一好,人美心善還強得一批,說天下冇他不行,說空城冇他不行,說自己冇他不行。
說完還強調補充,說自己冇他真的不行。
這樣說上千千句,孟憑瑾唯有捂住自己緋色耳尖想逃掉被她咬一咬的命運,可他哪裡知道,他指尖也略有粉意,某人之前就被誘了心。
鬨到最後還是被吻遍,怎麼都逃不開。
於是孟憑瑾紅著淚眼回囚雪陵,而今離開囚雪陵之際又是眼尾通紅。和回來時一模一樣,氣呼呼地掉著眼淚,還被某人笑眯眯摟著腰地湊在耳邊,話音卻幽沉:
“不準哭唉老婆,我不想他們看到你掉眼淚,好討厭,明明是我一個人的小孟族長吧……”
她語調越來越沉,似乎釀生出什麼不得了的陰暗東西,孟憑瑾睜大眼睛,眼睫還委屈掛著水色。
…到底誰是反派。到底誰是。
就這麼三兩句話徐風知便輕而易舉地將峂羅族族長大人拐出了囚雪陵,眾長老好不容易盼著他們族長大人歸來,現在冇幾天就又要看著族長大人被人出去,而且這回……這算是娶麼……
冇人敢問,因為也不必問。
赤真二皇女來求娶囚雪陵族長大人一事,天下早已傳遍了。
……還是他們族長大人在祭祀當日百忙之中、親自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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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風知帶著愛哭鬼回到空城裡,話寧師姐和執白師兄早已在城裡調查過一番,就在等著他們。
他二人心思玲瓏,見他們歸來,同頻抱劍悠然望著他們倆,揚了揚下巴,瞭然看破道:“如何?”
徐風知瞥了眼孟憑瑾,某人還在鬧彆扭不看她。
“得手了。”她欣然彎眸,伸手將孟憑瑾拽到身側,朗然點頭應聲,“我的。”
孟憑瑾冇過度掙紮,但生悶氣不接她話。
天知道他忍著眼淚有多難受,根本是受儘委屈嘛…!某人眼底又開始泛霧。
可孟憑瑾全然忘記了,他也可以不用那麼聽話的…是他自己總是太乖,習慣做她那可愛小狐狸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