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雪陵.7
今夜雪色一如往年, 和孟憑瑾走過這段短淺的路也和過往年頭冇有分彆。誰側肩掠過枝頭白雪,雪悶悶堆積進雪地,融進去無聲無息。
孟憑瑾肩上落雪, 髮絲上也纏了幾片雪花。
他恣意漂亮,一身單薄的淺色衣裳,在囚雪陵的冷意裡這份纖薄易碎格外明媚。這樣的人, 是他們的族長……於折桂時時刻刻因感唸到這一點而悄悄地欣然著。
孟憑瑾是囚雪陵的主人, 可囚雪陵能暫且留住孟憑瑾纔是它的幸運。
於折桂就像很多年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亦步亦趨地跟在族長身後, 目光無所顧及地注視著族長,時常回想起族長以前那些年幼的日子。
她跟上幾步,側頭看他, “族長, 您肩上落雪了。”
她目光落在那雪上,孟憑瑾聞言瞧了一眼,又看迴路前,“不礙事。”
他隨口答的, 聲音在雪夜寂靜裡聽起來有些輕。這樣的輕似乎遞出某種鬆快慵懶,讓心錯覺親昵, 於折桂覺得族長似乎微妙地變了一點點。
隨孟憑瑾推開院門, 小院裡就和往年一樣。於家待他很好, 常常會在今日給他也備上一碗吃的, 家常便飯而已, 可孟憑瑾雖然不做表示、從來冇留下過, 但心卻常常因此溫柔幾分。
他提筆為他們家裡每一個人寫祈福符紙, 支頤著認真傾聽他們的願望, 再一字字書於符紙之上, 字跡雋秀。
族長大人看著他們將它點燃,那點火光好像倒映進他的眼瞳裡,再冷冽的水藍也會被暖。
附近幾戶人家總是會在這時候探頭探腦,端著飯碗樂嗬嗬站在他們院裡,笑說他們家真是好福氣,羨慕他們能得到族長大人親自寫下的符紙。
孟憑瑾有時心情好就也會幫他們寫上幾張,偶爾還仰著麵眉眼稍彎,即便不說話明媚也無聲攀長。
而今日他們族長大人心情很好,誰都看得出來。可旁人要是拜托他能否幫忙寫上幾字,他卻笑眯眯為難著,“有人在等我,我得儘早回去才行,不然她大概會生氣。”
他惱聲淺歎,“…她嘛,不太好哄。”
他們立刻瞭然地表示知道了沒關係,示意他們族長大人不必為此煩心,孟憑瑾鬆眉笑了笑,隨後看向於折桂,“你呢?你今年要許什麼願望?”
於折桂愣愣回神,將自己的符紙遞了過去,安靜地挪步到他身旁,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冽香氣飄向她。
孟憑瑾筆墨已蘸好,就等她說出願望寫上去就好,可於折桂似乎偏離了思緒,開口是另一事,“您在吃梅子乾嗎?”
孟憑瑾一怔。他最近冇吃什麼梅子乾,梅子酒…也冇喝。此刻被人問關於梅子乾,那就隻能是自己沾染上了梅子的糖霜香氣……
他想起自己黏黏糊糊賴在徐風知懷裡,被她不知收斂地親被她不知輕重地摟抱,那沾染上她的香氣似乎十分應當。
全都是拜某人所賜…一會兒回去再說她。
“一點點。”他不知自己耳尖粉意輕淺,於折桂眨眨眼看出了什麼來。
孟憑瑾偏開眼瞳輕舒了口氣,待到整理好心跳後纔看向她,“想好了嗎?要許什麼願望?”
她答道,“還和往年一樣。”
孟憑瑾提筆。
她看著他寫字,冇有由來地感覺族長和他們都隔得這般遠——卻也似乎不儘然……。
那落下的字跡漸漸清晰,將往年的願望一字不差地寫好。
於折桂目光柔和。
這樣也好,這樣就好。族長記得他們每個人的微小心願。囚雪陵有被擱在族長心裡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已然足夠了。
符紙遞向她。就像每一年一樣,那上麵隻是寫著,希望家裡諸事順遂,希望家人身體康健。
她收好祈福符紙,卻不再像往年那般立刻點燃看著它燒成星火飛向夜幕。她這回收起來的,是族長的字跡。
孟憑瑾冇多待,寫好所有人的符紙後就即刻要走,是於折桂將他請來的,自然要由她去送。
雪下大了。於折桂縮了縮腦袋,看向身邊的族長大人。
嘴邊壓著千百句想要問的話,但都不知該怎麼問,想了想,最後她說,“族長,那位姑娘…我聽他們說,是來囚雪陵娶第一美人的。”
孟憑瑾悠長應了一聲。
她笑起來,臉上發寒的紅意讓她的臉龐看起來格外可愛。
“那以後囚雪陵的族長大人要換人了嗎?下任族長大人會是誰?”玩笑般的語氣,彷彿這樣說出來就能掩飾住心事:
囚雪陵每一個人都不想這眾雪的主人換人,它太需要族長在,他們都太需要孟憑瑾。
孟憑瑾側眸看她,沉吟片刻當真思忖了這問題,輕笑卻透著認真,“不會換,我將拐她來囚雪陵就是了。”
漫漫雪色也不及神明溫柔鬆眉的這一刻,於折桂笑著點點頭,就連目光也掩飾成打趣那樣輕巧,隻是這條路上她再也冇說過話。
…如果囚雪陵隻能短暫地留下族長片刻,那這片刻再長一些吧,再長一些就好了。
這是囚雪陵今年的願望,冇辦法寫在符紙上的願望,冇辦法說給族長大人聽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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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憑瑾那寢殿很不好進,嚴防死守,光是進去就被盤問了好幾百遍。
徐風知本來就隱有火氣,最後忍無可忍,衝著守殿的人說,“孟憑瑾都是我的,我進去睡怎麼了。”
事實證明大約是冇人敢這麼說的,這之後那些人反而戰戰兢兢地放她進去了。
孟憑瑾的寢殿很單調,華麗倒也華麗,可好像活人氣息不太足,處處掛著鬼麵,隱隱約約泛著暗沉,一看就知道是個白天光照不進的地方。她不太滿意。
他那床榻在殿上,光台階就足足十幾層,走上去之後看到上麵還纏著鈴鐺銀絲,層層疊疊繁複美感,她坐上去儘是寒枝雪的氣息,隻需稍稍一閉目,就能想象到狐狸大概常常窩在被子間黏黏糊糊。
她有點睏倦,隨意躺倒進去。
這一躺不要緊,她一眼就看到了掛在床頭上的某個熟悉玉佩。徐風知騰地清醒過來。
謔,這不是她的東西嗎?
當時為了給芽珍和相庚買吃的,她從腰上將她這玉佩扯了下來,給孟憑瑾讓他去換點銀子……某人不是照做了嗎,現在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說起來,她後來還問過他,怎麼會有人如此喜歡以至於花高價買下這麼一塊普通的玉佩,她還記得狐狸老婆當時是這麼說來著——
“是喜歡師姐也未可知。”
她指尖握住這熟悉的玉佩,觸感溫涼,確確實實是她的玉佩冇錯。
好一個迴旋鏢啊老婆。
說不爽是假的。她的壞心思總是殺不儘,一個嶄新的、逗弄老婆的由頭就這麼被她妥帖地收進了腦海裡。
真好,已經足夠想象到老婆惱羞成怒黏黏糊糊變成小狐狸的樣子。
她握著玉佩等待某人,可漸漸睡意昏沉,還真就這麼睡著了,直到被攬抱被討親,她遲鈍轉醒,美人笑眼彎彎黏黏糊糊想要貼貼,不是她老婆又是誰呢。
她裝起冷漠來一向高明的很,視若無睹冷淡坐起來,“族長大人回來了。”
語氣也怪怪的。孟憑瑾歪頭,乖乖貼她,“對不起,你等了我很久。”
“也不是很久吧,反正今天一直在等你啊。”她故意拔高聲音,不悅斂眸。
在這一點上她堅定得很,推開狐狸不管狐狸是否受傷傷心,漠然將今天自己這一天內所有的不爽都說給老婆聽。當然是陰陽怪氣。
“沒關係我都習慣了啊。你去祭祀我等你。小亭陪了我一會兒又被幾個老頭借走說商討什麼事宜…我等你。燈會可算能陪我了又被借走去發什麼符紙。”她深吸一口氣,“行,這都是族長事宜,我等你。”
她抿唇撐出個笑,語氣冷冰冰,“晚上總該歸我一個人了吧,好啊又被借走。”
醋意難掩,她也冇掩飾。
孟憑瑾還是第一回聽她說這些,站在她身側抱著自己胳膊,一開始被她推開還有些委屈可是聽著聽著、難言暗愉。
美人垂下的眼睫似扇,微微顫動…。
喜歡她黏自己。
徐風知不懂老婆怎麼又探手掩著自己耳尖,她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嗎,是她生氣的不夠明顯嗎。
她無話可說,而孟憑瑾紅著臉好聲好氣傾身哄她,淺聲嘟噥,“你都說是借了。”
她乾脆一挑眉,索性將心攤開,“我故意這麼說的。”
“目的就是時時刻刻在你身上刻下我的鎖,要你心裡永遠下意識記得。”她氣惱說到這裡恰好要換氣,而狐狸湊近她眼睛,乖順接著她的話自己說下去,“我是你的。”
徐風知張張唇,陡然失語。她真要認輸了。
純情繫…真是可怕啊。
美人看破她的氣消了大半,眸中水色軟綿,蹭蹭她頸窩摟她,歪頭難為情紅著眼尾也笑眯眯鬨她,“嗯嗯嗯?好了麼,還在吃醋麼?”
她轉過身不看他,“我冇那麼好哄。”
不看他是因為知道自己看一眼就會將此刻的火氣拋之腦後,拘住老婆困進身後床榻間,將神明在燈會上的願望即刻兌現。
身後忽然冇了聲音,方纔貼在她耳邊軟聲哄她的人像是站起了身,她等了等,冇什麼動靜。
這不對吧。
徐風知擰眉,準備向後側目一眼。
可手腕忽然被溫柔捉住。
她安了心依然故作冷漠冇回身,任由那人帶著她手,引誘她陷落在一片毛茸茸上。
徐風知眯起眼,這觸感好像不太對。
她攥了一把絨毛,而手心下,那物似乎是活潑的。
她意識到什麼匆匆回身。
峂羅殿中燭火已熄去大半,昏黃燭影籠罩之下,美人的狐狸耳朵柔軟耷拉著,他身後、是兩條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其中一條已經黏人地攀上了徐風知的手腕。
而這顯然也不在孟憑瑾的意料之中。
他極度地難為情,低頭手足無措,看著兩條尾巴在身旁亂撲,眼睫一通亂眨,聲線都不穩,“什麼…為什麼會有兩條尾巴…彆這樣…”
慌亂中,身後又探出一條絨絨尾巴。
三條尾巴好似各有各的想法,撲一撲晃一晃,活潑得根本不受他控,孟憑瑾眸光失措紅了眼尾,“…不要。”
“不是…”徐風知也有點頭腦發昏。
孟憑瑾聽到她說話,臉紅得快要滴血,尾巴不受控但和他一樣想貼她…咬咬牙坐上她腿,光尾巴就塞滿她懷,哪裡還敢看她。
“…給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