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雪陵.4
起初, 囚雪陵的寒意很難捱過。
孟憑瑾和小羊窩在一起,小小一團,小羊吃什麼他吃剩下的那些。他就這樣過活, 旁支部族對他多有羞辱,他也能做到平淡非常。
對他來說,鬼比人折磨得多。
峂羅族目能視鬼魂煞氣、善用巫術, 而與之相對的, 得到這天賦力付出的代價是, 若他們身死時執念難儘, 便一輩子困在人間做厲鬼,跟在至親身邊遊蕩。
而峂羅族人又偏生能看見鬼魂,如此這般便是逼著要他們日日看至親不人不鬼地生怨生執念, 留困人間不得轉世。
活生生的兩相折磨。
峂羅本家部族一夜間被滅了族, 那樣的滔天怨念如何消解。追溯到底,他們便都被困在了本家僅剩的這點血脈身後,困在了年幼的孟憑瑾身後。
孟憑瑾和小羊窩在一起熬大雪,他們就一個個圍在他身邊, 雙目發白臉色鐵青,陰沉地喃喃著:
“…去死。凍死你、餓死你…你該死……和你娘你爹一樣該死。”
聲音一層連一層, 小小的孟憑瑾和小羊一起發抖。倘若雪下得再大一些, 小羊就真的要凍死了。
夜夜有怨念縈繞在孟憑瑾耳邊, 他無法安眠, 一開始氣呼呼同他們互嗆, 後來話越來越少, 眸中浮冰幾尺, 劍招愈發狠厲。
也許得益於峂羅純正的本家血脈, 他跟著殘魂用鬼道巫術很有天賦, 為了變強常常割開血肉驅使煞氣。
欺負他的人漸漸躲著他,目中開始懼怕他,那時他十三歲,美人之姿初顯,族中有人想要將他秘密送進奐京城某位大人的府中去做隻小雀。
美人四殿下是這世上最好的金絲雀。
精巧銀籠之內,是群雪的主人。衣衫單薄也掩不住美麗,抬眸孤寂凝望一眼,隔著籠間,漂亮與危險同樣交織著。
一大群人連夜將他運出囚雪陵,而後雪意涔涔,他孤身一人沿路走回來,清瘦影子在月色白霧裡是活脫脫的少年惡鬼。
所過雪路,血若梅瓣。
峂羅惡鬼刹在那夜現世,烏紅梅色滴在漫山遍野,囚雪陵迎來新的主人。
峂羅所有旁支在鬼麵銅椅下惶恐俯首,而鬼麵銅椅上,少年漫不經心撥響自己身上銀鈴,眼睫低垂遮住秀色,他不說起冇人敢動,鈴音輕輕。
天下頃刻傳遍,囚雪陵那位新族長年紀頗小,手段狠絕,絕不好惹。
再後來,他隨意跟著劇情刻意引導的方向配合它走下去,不知怎麼得了個皎麵惡鬼的名頭,說他又凶脾氣又差但人又美。
那日聽說後氣得要削平那人的山頭,左右忍了忍,最後氣得咬牙還是出劍削平了,於是這名頭便更響了。
十六歲時,有日無趣得要命,提著劍攪了交四之戰,探出自己實力已居天下前五後便洋灑退局,恣意明媚已在他身上開遍。
十九歲…十九歲。
殘影想了想他們族長的十九歲,十九歲有很多很多特彆的事,他認真回憶一遍,最後看向徐風知,神色專注。
“族長十九歲,對您動心,愛您。”
心湖迴響,湖波湧上徐風知顫動的眼瞳。
徐風知不說愛,愛太重,哪怕隻是聽到這個字也覺得沉,她記不清自己聽著聽著早已在何時起默默擰眉阻著淚,但現在阻攔不下了。
手背抹去眼淚,她望著遠處向她氣呼呼眨眼要她看自己的孟憑瑾,一人正好在向他討要祈福符紙,他那生動眉眼在望向對方時便收斂起來,平淡疏離。
明明是個可靠的族長大人但黏人得要命。
她撐出個笑安撫老婆,眼睛其實紅著,澀聲問身旁殘影,“這算是他十九歲時的大事嗎,比其他所有事都重要嗎。”
殘影蹙眉搖頭,“是族長一生的大事。”
她不再說話,孟憑瑾已經將祈福符紙發完,眼眸彎彎穿過眾族人徑直向她走來,眾人紛紛側目,眼裡瞭然卻也探究,個個笑著。
融融燈火還是太亮了些,他看到了徐風知紅著的眼,愣愣彎腰傾身指尖點點她眼尾,懵懵擔憂,“嗯?”
她鬆眉笑起來,攬上孟憑瑾將他拐走,揚了揚下巴,是殘影所站的地方。
“從他那兒聽了聽你的事。”她道破,暖光溫柔,她繼續說,“我看到了,你身後那些東西。”
孟憑瑾遲鈍眨著眼,很久很久後他移開眸光,有些不自然,一瞧眼尾沾紅,一連串染到耳朵根。
她無奈坐在山崖旁,拍拍身側,美人乖順坐在她身邊。
她遙望落雪,“所以老婆是心裡喜歡我認了我,我才能因為你的念力看到這些鬼魂。”
這話直白得孟憑瑾不知如何接,軟軟應了一聲,眼底燦燦閃動,垂著頭玩她手指,“……你現在才知道。”
狐狸一難為情指尖也會變粉,是之前在床上看透察覺出的,她捏捏狐狸指尖,“當時在空城頻頻看我,是在想什麼。”
小狐狸眼瞳幽幽生怨,隻是分開一會兒就安定感不足又想討抱,剛伸手就被捉住,她瞥了眼後頭忙著祈福的眾人,用眼神問他不是怕丟臉?
他當然在意這些,腦袋忽地耷拉下去,可自己已經被她弄成這樣,不被抱著就時時委屈不安,要黏她想黏她,最好化成一隻小狐狸糰子挨在她頸間,聽她脈搏。
隨後委屈糾結,還是伸手向她討抱。
如願被攬進某人懷中去,明媚彎眸軟綿綿哼了兩聲,好欺負得過分,緊緊攥著她手指不鬆開,她看著懷裡撒歡的狐狸老婆,笑著低頭親他耳尖,“嬌氣。”
被說了,可有點愛聽。
孟憑瑾眼尾紅得就像是被親被咬過,他不在意,得到其一就想得到其二,撐起身體吻她頸間非要她將自己收緊,哪怕有些痛。
直到乖順滿足,笑眯眯枕在她頸窩,向她身後頭望一眼才發現原本忙著祈福的眾族人個個瞪大眼睛看著他二人,任由風將手中符紙呼呼吹亂。
於是眸中水藍一滯深深晃動,他慢吞吞摟著人埋起自己通紅的臉,貼在她頸間的耳朵倏然燙得她不禁低眸看懷中人,“被看見了?”
一被道破,孟憑瑾又憶起小亭內處處受製於她,羞惱更甚,紅著眼尾憤憤從她懷中直起身探頭,她不知所措摟好老婆的腰,聽他向呆愣眾人喊道:“不要看我!”
謔,惡狠狠的語氣。
她笑得肩膀顫抖,手上卻將老婆抱了回來,寬衣袖掩好老婆染緋的一切,狐狸伏貼在她身上氣得直喘,她悠然哄道,“在撒嬌給誰聽。”
冇有人會覺得那是一句威脅,就連被威脅的眾人也隻是回過神眨著眼睛相視一笑,聽他們族長大人的話,不再看向他二人的方位。
她低頭,指尖摸摸他唇,流血的地方結成一個小痂,她雲淡風輕,“你每次一主動鬨我,就證明這個問題你不願答我。”
手指已被送到嘴邊,哪有不要的道理呢。
美人咬著她手指不鬆,她追問,“空城那時,老婆你在想什麼。”
孟憑瑾知道這個問題今夜是躲不過了,就算這會兒不答她過會兒回去床上還是會被她逼問,到那時說不定還會掉眼淚…隻會更七零八碎。
他隻好說,“以為你看到那些鬼就該明瞭我心事。”
“看你是在想。”他頓住,移開眸光,雪色與燭火將美人暈染得那樣溫柔漂亮,然而他卻氣鼓鼓摟她,即便羞怯也要質問她,“頻頻看你是在想,怎麼還不來抱我!”
“一路都在想嗎?”那聲音已經隨吻落在他耳側,顫動癢得他直往她懷中躲,氣勢弱了很多,輕輕勾她手指,“…嗯。怎麼還不來抱我…。怎麼還不來,一直不理我,看什麼都不理我……”
也許是回憶起了那天不僅冇得到想要的,還意外得知某人一直在計劃離開他,孟憑瑾有點心寒,聲音愈發落寞。
徐風知正要哄,他卻撐起身,將一張祈福符紙塞進她手心,仰麵塌腰貼她,冷眸向她扮凶,目光專注,“一會兒你許願就說,一輩子都隻看著我。”
她抱緊他笑得停不住,“哪有你這樣的啊。”
他搖頭,出奇的認真,“反正我不要再聽你許什麼要我歲歲平安。”
聽到這個在空城許下的願望,徐風知笑意凝滯,抿著唇摸摸老婆,很清楚他還是因為空城的事十分受傷,她一連說了很多個對不起,孟憑瑾的委屈被撫平了一點點,窩在她懷裡又不放心強調道:
“我絕對不要再聽到那些要丟下我一個人的許願……實在不行你也可以許願說,要我夜夜因你哭。”
他說得太過坦然,眼睛裡也澄澈一片,徐風知愣了半天纔想起來,這大約是他之前聽到的某個心聲。
她挑眸,“你想要夜夜因我哭唉孟憑瑾。”
孟憑瑾意識到自己已將自己的心繞進去,雪色美人驀然變成黏黏糊糊小狐狸,腰身發軟躲進她懷裡紅著臉死活不肯抬頭。
她怡然摸了把某人腰上銀鈴,鈴音顫抖,腰身亦是,“小鈴鐺還是一樣紮手。”她歎了口氣,捏起祈福符紙,想了想還是要逗弄老婆一下。
於是笑著說,“老婆已經會夜夜因我哭了唉,我想怎樣都行。”
狐狸羞惱嗚嚥著,要她不要再講。
符紙在指間化為星火,她合目。
[就讓,我和孟憑瑾的紅線纏到世界死亡。]
睜開眼,小狐狸咬著一片華麗鳥羽,羞怯偏瞳不看她。
徐風知怔怔意識到,這恐怕是空城的傳說裡,許願後會被神鳥賜下的一片鳥羽。
她心裡被愛憐湧冇儘了,久久不知怎麼迴應來,小狐狸銜著鳥羽朝她眨眨眼,歪頭時漂亮得恨不得咬上一口。
像在問她。
不喜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