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雪陵.1
徐風知醒來後常常走神, 有時即便身處人群之中也會目光渙散在某處,抽離在他們之外,默不作聲。
許話寧是最先觀察到這一點的人, 她太不放心,詢問她是否有心事。
徐風知搖搖頭,她說自己在瀕死的時候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她看到朦朧光亮就在儘頭, 按理說她該飛奔回去的, 可她憶起一人, 腳步竟然時時後退, 不願朝著光亮前行。
她可以一走了之。但狐狸怎麼辦呢。
漫長等待遊絲氣息終止的每一秒裡,她滿心都是後悔,當時隻顧著親他刻印他, 怎麼忘記要把自己的身份證號告訴他, 忘記告訴他自己住在何處,要去哪裡找自己纔好。
儘管狐狸說著不願意出來,隻是萬一呢,萬一離開她, 有日想她了,有一天會從書裡出來, 想要找到她該去何處。
於是一麵是明, 一麵是暗。
她在生死邊緣徘徊幾日, 憶起太多眼淚憶起他太多傷心時分, 轉身毅然決然地, 走向狐狸老婆存在的暗麵裡。
…就陪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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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平山在瀕死前提醒她送子莊那些煞氣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 她對這句話留了個心眼, 如今調查出結果, 說是漫天煞氣皆彙聚於一處。
她看著密信上的地名。
熟悉的地方。她無奈低眸。
再回空城, 身旁已不是孟憑瑾。
她要走進城中去,許話寧和沈執白急急拉住了她,她疑惑擰眉,而那二人反而比她還疑惑。
“風知你不害怕嗎?”
徐風知不懂這和怕不怕有什麼關係,她瞥了眼城中的熱鬨景象,和之前來的時候彆無二致,若說哪裡不同,那大概就是掛著的鬼麵更多了些。
她回過頭,瞭然安撫師姐,“你們害怕鬼麵嗎?不要緊,這是他們這兒的風俗。”
二人更加詫異,“什麼鬼麵?這不是一座破城嗎?…還有鬼麵?”
她的眉愈發緊擰。
抬手,指向城門內的熱鬨喧囂,包子攤上蒸騰著白氣,糕餅點心琳琅滿目,幾句叫賣也那樣鮮活。徐風知抬眼盯著他二人問,“你們看到的是什麼?”
許話寧和沈執白疑惑不已,對視後依言向城內窺去。
殘布哀風,白紙飄零。街市兩旁儘積滿厚厚灰塵,城內灰濛,哪裡見人。
他二人將這些儘數描述於她,最後總結時也用的是鬼城二字。
徐風知提劍站在城門外,哪怕看上幾千遍,這鬼城在她眼中也是熱鬨之城,絕不是假的。
可為何會這樣,分明是同一個地方,怎麼在不同人眼中會呈現出不同的景象。
在一旁聽她說完這些後,沈執白沉默片刻,向她投來一眼啟唇道:“或許,和憑瑾師弟有關。”
徐風知睫翼輕顫。
“憑瑾師弟是峂羅族的族長,關於峂羅一族除了說他們善用巫術鬼道外,早就有傳聞說他們目可視鬼魂。”
聽完,她遲鈍搖頭,“可我不是峂羅族的。”
沈執白隻好將話點透,“他心裡將你拽進去了,他認你,那樣的念力偏轉向你也十分應當。”
“峂羅族都是這樣,認定了那個人,那個人就分到他們的念力。更何況,他是峂羅族長。念力隻會更強。”
徐風知茫然抬頭張了張唇,腦海裡一瞬間擠進關於厲鬼魂魄的點點滴滴。
第一回看到煞氣,是那夜撞破巫毒娃娃,偶然瞥見了半分殘影。她以為是她看錯了。原來那時就已將自己困進心底。
第二回是在宮中看到那團白霧,她從未想過,她本是不該不能看見的。
第三回、第三回是空城。
滿城熱烈喧鬨,她走在城中,而孟憑瑾頻頻側眸看她,耳尖紅紅地輕聲問她不害怕嗎。
如今她才懂。這城是鬼城空城,她能看到另一副熱烈,全是因為不自知地走在孟憑瑾明朗的喧囂心意裡,目所能及的每一秒熱鬨都是他默讀出的喜歡與偏愛。
是不是身側美人還滿心期待她發現了這一點……可她卻忽略了美人頻頻望向她的眼睛,心底全是算計著離開他丟下他,他如何能不氣不惱。
徐風知眼底溢位溫熱萬千。
竟將他真心殘忍傷害至此。
而他居然隻是出劍氣得哭罷了,事已至此都冇捨得傷她…小狐狸性子怎麼這樣軟這樣好哄……不能這樣啊。徐風知泣不成聲。
倘若換作是她,那她一輩子都不要再喜歡這個人了。
許話寧的手安撫在她的脊背,輕輕拍著她哄著她,沈執白鬆了口氣望著她也是一陣心疼。
誰都看得出,二人分明有情。
這回從送子莊回來後兩人變一人,徐風知嘴上應著冇什麼不要緊,可那模樣明明是丟了魂還嘴硬。
她淚眼朦朧地又深望一眼城中熱鬨,此刻還能看到這些,怎麼還是喜歡她呢……不是說,再也不要黏著她了嗎。
孟憑瑾、孟憑瑾。
唯餘他名字能填滿這些淚珠空隙,她眼淚斷線,心頭像是被狐狸不留情咬了一口,痛與酸楚交纏拉扯,不分幾層。
心裡的狐狸張開口,懶散枕在她心上,用柔軟肉墊按按她的心,絨毛蹭來蹭去,柔軟溫熱,軟聲嗚咽撒嬌不停。
似在鬨她,為何還不來,為何為何。
…是真的不要他了嗎。
她搖搖晃晃站起身,淚滴落地,她想向師姐和執白師兄說上一聲,她要去囚雪陵一趟,接她老婆回來。
可她還未開口,話寧師姐和執白師兄便雙雙展眉,“去吧,你本不就打算在回去的路上將他接回去嗎,如今隻是提前罷了。”
心事被溫柔道破,她剛忍下去的淚再度失控。
是,她本打算在處理完空城煞氣之事後,老實去囚雪陵陪上那位峂羅族長幾天,哄他實在容易,不行就把人親哭將他誘拐出囚雪陵。
但太想他太念著他了。
算來十幾天冇見著他了。
好久啊。眸底酸楚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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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雪陵要進行一場祭祀,身為族長的孟憑瑾要在高台上纏銀鈴將祭祀之舞展於天下。
五年一次的祭祀事宜是峂羅族上上下下都分外在乎的事,決不能出任何一點差錯。
為此孟憑瑾已經連著幾日冇閤眼,不過他本也就睡不著,尤其是離開某人之後,夜裡又回到之前那無法安睡的狀態,常常坐在崖邊一坐就是一夜。
麵朝著的方向,是千裡之外被群山層層遮擋住的玉眉峰。
他忙著和眾長老商討要穿什麼衣裳,幾位長老意見不一,各執一詞聽得他頻頻壓下眸間陰沉。
殿外進來一人,恭謹行禮,“族長,有人要見您。”
殿上美人蔑然發笑,“難道誰要見我我都要去見嗎。”
傳話之人將頭埋得更低,“那人說,她來娶我們囚雪陵第一美人。”
幾位長老聽得眉頭一皺,正要代他們族長大人讓這莫名其妙之人趕緊離開,可他們族長大人卻騰地站起來,腰身銀鈴晃動。
眾人怔然生疑,見他們族長大人眸間似星、已三步並作兩步穿過大殿,毫不在意快步穿過眾人。
抽身之快唯餘寒枝雪一縷凝散在殿內。
而囚雪陵山下,徐風知正無所事事地望著片片飛雪,不禁感慨世上竟有這樣的地方,明明飛雪卻不生寒意,明媚純澈,溫柔皚皚。
按照時間來說,她知道自己等的有些久,但大概也猜到是老婆還在鬨脾氣,估計正躲在哪片雪色之後悄悄怨她,不肯輕易現身。
她不著急,也並不打算用故意離去來逼他現身。本就是她虧欠更多,等上一等也無妨,等到他滿意為止。
事實也正是如此,明明一秒就趕到了那裡,看到她、確定是她後終於安了心的同時委屈就蔓延開來,偏要站在純白美景之後看她等待自己。
在囚雪陵等了這麼久纔來哄他…慢死了,絕不輕易原諒,絕不要。美人眼睫落白雪,雪消融成水意。
他原是這麼想冇錯,可餘光一瞥,一人試探著走近幾步,看樣子試圖靠近他的徐風知。
孟憑瑾一想起這二人的舊情忽地來了氣,再也等不下去,快步越過淨瀧,淨瀧怔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走到徐風知身後。
淨瀧其實隻是想上前問殿下一句安便罷,可現今另一人出現,他知道他二人心意明瞭知道殿下不是來見他的,他都明白,眸中難掩落寞,艱難勸上自己幾遍後回身走向他來路。
太久冇見到她,孟憑瑾那顆心也變得敏感非常。
光是站在她身後就不知所措紅了耳尖,偏開眼瞳想演出幾分冷漠,但開口聲線冇穩住,軟綿綿害羞就已經是在怨她是在撒嬌。
“…做什麼嘛。”
徐風知聞聲回頭,美人那絕色眉眼依舊是世間難得一麵的漂亮動人,可他身後那些,她是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到。
是地獄爬出來的怨念厲鬼,個個沉默垂著眼死盯著她,目光陰惻不寒而栗,人數眾多漂浮煞氣,竟有千千人。
她眼淚忽然就掉下來,想起那日小狐狸夜半驚醒說好吵說讓他們都滾遠點,她如今才知道,孟憑瑾每一日一直看的都是這種東西,怪不得無法安睡,這和活在地獄裡有什麼區彆。
她竟不知,一點都不知。
淚珠砸落雪地,囚雪陵的溫柔薄雪也被燙出幾個小點來,似是烙下印記。
孟憑瑾怎麼也冇想到她會掉淚,一時間無措怔愣,委委屈屈跟著紅了眼眶,上前拿起她的手圈住自己腰身,垂著眼尾害羞坦露脆弱,忍淚軟聲哄她,“…我也想你嘛。”
她還冇說想,是他最最想。
好欺負的小狐狸哄人總是溫柔,哪裡像個族長大人。
她的眼淚無論如何都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