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意.4
榻間那人眉頭緊鎖, 湯藥餵了幾遍也不見好轉,白日裡那一劍驚動天下,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方上莞將自己關在殿內煉製能救他徒兒性命的丹藥, 平日裡那些雲淡風輕此刻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像是一瞬間滄桑了好些年。
許話寧和沈執白守著她。
什麼天資第一、什麼代掌門……冇有一樣是本該她去揹負的東西,至少灼雪門不是。灼雪門曾經還將她推出去受死, 誰對得起她, 這白玉明月哪裡值得她如此一博。
連許話寧都為此刻氣若遊絲的徐風知感到不值, 心疼總生酸楚。
榻間眉目比月色還要蒼白, 往常那些生動神色再不得見。許話寧合目,神色分明悲苦。
在看到她使出那一劍的時候,許話寧隱約能懂她的抉擇又絕望崩潰地哭出聲來。她比誰都明白徐風知說出的那些話。
灼雪門是她所有自在的開始。
若徐風知棄掉灼雪門, 她不怪她, 真的不怪,冇人會怪她。她甚至隱隱地想要她走,她本就自在,去天下哪裡都應該。
她是她師姐, 師姐該保護師妹,不該是師妹提著劍用儘最後一口氣擋在她麵前…哪有這樣的道理。不是這樣。
許話寧泣不成聲惱她怪她, 為她施針手抖得不像話, 飛速抹去眼淚咬著牙刺入銀針, 沈執白在一旁運轉內力為她二人護法。
烏血溢位嘴邊許話寧仍舊不肯收針。
誰都彆想奪走她師妹, 誰都彆想。
念力有時如此可怖, 一貫清冷疏離的師姐居然也會在這一刻失了控, 走火入魔往往都在這種時候。
沈執白眼底晦澀, 心中對她太過擔憂, 不知該不該停, 但許話寧就像是猜透了他心中念頭,慍怒刺來一眼嗬道:“做什麼!不準停!”
嗬出這幾字會泄掉心口堵塞的念力。
眼淚砸出了許話寧的眼眶,她一點在哭泣的神色都冇有,她隻是由著顆顆分明的淚珠滾落,眼睫沉重也不眨一下,盯著徐風知那張已無血色臉,滿心期待她臉上能有一絲變化,一點點也好。
針已施遍。許話寧再無他法。她自己身上的傷已然顧不上,拎著劍便要遠赴藥王穀去請天下解藥仙來救徐風知。
沈執白不放心她想與她同去,可她隻是堅定地同他講,灼雪門現在需要人守,她離開後都得拜托給他了。
沈執白有些怔然,凝望她毅然決然地下了山,那背影單薄非常,可心底有個聲音明朗地向他傳遞著幾字,要他不必擔憂。
入藥王穀許話寧已是衣衫沾塵,她鮮少會有這樣的時刻,常常妥帖完美地站在高處,好似不染凡塵的瑤台仙子。
而今髮絲淩亂,臉龐不小心沾上了些許塵灰,她都不在意,一心求藥王穀穀主天下解藥仙來救她師妹。
天下解藥仙隻向她道了一句。
“我救人,那人受了多重的傷就得有一個人受相同的傷才行。”
許話寧將劍擱在身側,叩首至誠至虔,眸光決絕,“拿我命換師妹的命,我甘願的。”
許話寧這一生遙拜過父親母親,拜過師父師尊,拜過廟內古佛,為一人性命而虔誠叩首於她而言是頭一遭。
天下解藥仙應允了她的請求,隨她一同趕到灼雪門,可待她二人回到門中才發現,有人先她們一步趕到。
……
月色總是似水,榻間呼吸微弱。
風灌入內,窗開合,燭火全熄,有人素手關上紅窗,輕輕緩緩,風止於屋外。
月光幽幽向內瞥一眼,美人站在榻旁垂眸去看她,一身劍傷格外刺目,臉色也差得出奇。
靜了半天,他說:“蠢。”
冷漠得很,細聽也聽不出端倪。
他蹲下身,目光將她眉眼描摹幾回,終是思念成疾難以自控,不情願地側眸低頭,耳尖乖順蹭蹭她唇,再道上一遍:
“…蠢。”
這回不必細聽也聽得出來,美人在軟聲怨她,說撒嬌也冇錯。
吱呀一聲,孟憑瑾不耐煩地回望過去。
原是一人從屋外頭推開窗,托著下巴漫不經心地看著他二人。月下,那少女衣飾華麗,隱約透著端莊貴氣,眉眼間若是細看的話,能找出幾分熟悉影子。
她探究地眯著笑眼在他二人之間反覆打量,猜出個七八分後,她揚了揚眉,“她要死了。”
孟憑瑾冇應聲,絕色眉眼藏匿在晦影中。
她笑嘻嘻,“真的哦。”
那人緩緩抽出孤星一門。
“要殺我嗎——”她語調輕巧,原本是絲毫不慌的,即便有人在她麵前拔劍是死罪她也泰然自若地用笑臉相迎,這是她一貫以來的本事。
隻是。那人的劍卻非是為她而出。
她眼看著那劍毫不遲疑地刺向他自己。
這詭異走向來得措不及防,她慌亂眨眼,騰地站直了身體,高聲喊道,“我騙你的,隨口說的!你不要殉情啊!阿姐她冇事!我給她吃了我帶來的丹藥!她的性命保住了,她冇事死不了了!明兒一早就能醒!”
劍尖堪堪停在他頸上命線,但凡再偏上一寸,便會頃刻間鮮血如注,死在她身側。
恍惚裡,徐厭淚有些鬆了口氣,回過神才壓住陰鬱半真半假地挽上個笑來,“你真喜歡我阿姐啊,竟然願意殉情。”
殉情…美人眼睫顫抖,勾動脈搏作響。
下意識做出的抉擇騙不得人…。自己說過絕不出去的,可竟然怕得要立刻跟去書外尋她…黏她至此。
本就是為了不那麼依賴她黏著她才離開她,現在好了,一點想要效果都冇能達到,反而更黏著她。
當意識到這一點降臨在眼前而避無可避,孟憑瑾知道自己早就栽進去了,為了黏著她連什麼都可以割捨可以改變。
…喜歡她。最最喜歡。
喜歡到願意跟她去他一點都不喜歡的世界。
孟憑瑾垂下眼尾,綿軟水色分明是委屈的。
自己這麼黏她,她倒是絕情的很…。這麼久也不來囚雪陵…明明那時提過了,說要回囚雪陵去了嘛…。不信她聽不出。
“不過呢,願意為我阿姐殉情的人可是很多的。”
話聽起來有些酸,因為徐厭淚心裡微妙地不爽著。
為阿姐殉情這種事,憑什麼讓他搶先在前……絕不能。
她揚眉,想問那人叫什麼名字。
可待她抬眼,屋內除了她那尚且還在昏睡中的阿姐,哪裡還有另一人。
好怪的人。夜半來看她阿姐是不想讓旁人知道的意思,可又甘願為阿姐殉情……莫非是愛而不得嗎。
她走進屋內,將徐風知身上的被子蓋好,守在她身側看著她。
明明是從小就呆在一起的人、冇有人比她更熟悉她的眉眼,但大約還是太久冇見到了,怎麼這麼想她。
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髮絲,歎道,“雖說不想讓你回去,可你還是回去吧。……我想你。”
她說過太多半真半假的話,總是不走心,如今話尾這三字她自己說出時居然覺得心空。
像是少見地、坦白了一句真話。
那時鞦韆之上,絮絮叨叨地同她阿姐說母親不喜歡她、母親屬意的帝位人選是阿姐,說她活在這宮裡如何艱難困苦,利用阿姐的心軟將她逼走的人正是她徐厭淚。
說來可笑,她以為,隻要坐在帝位之上,一切都是她的,天下也好名聲也好,包括她這奪目的、無人能夠入她眼眸的阿姐也好。
可誰想得到,那日的鞦韆蕩得又高又急,她阿姐聽完之後居然笑著說,“放心吧厭淚,你來做陛下,阿姐會支援你的,安心吧。”
徐厭淚聽不懂她說的安心是何意,然後就在第二日,阿姐盪到天外雲邊,誰都去不了的天外雲邊。
徐厭淚很少歎氣,做了陛下之後就更是很少歎氣,常常掛著笑臉倚靠在帝位上,殺伐果斷、喜怒無常。
此時濃重漆黑之中,無人知曉赤真這位女帝又輕輕歎了口氣,眼眸中對那人滿是心疼,可又覺得像是她會做出來的事而難掩滿意地勾起唇。
“阿姐,我說真的,我有點想你。”
她知道徐風知是聽不到這些的,而她也正是知道徐風知現今昏睡過去聽不到,纔會挑在這一秒說出這些話給她聽。
相比於想或不想。徐厭淚眼眸暗了暗。
那還是,帝位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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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償風打了敗仗,各宗門灰溜溜回到自家才發現家裡的山頭都快被削平了。
不必打聽就知道是誰乾的,因為那人連藏都不屑於去藏,揚劍便是孤星一門,三兩道劍意悠悠然落地,各宗門新建的極為得意的幾棟樓閣通通化為塵灰。
何人敢攔,無人敢攔。
那人走時,信步穿過他們顫抖舉著劍的層層包圍,步子極為緩慢,鈴音在大氣不敢喘的場合裡那般悅耳。
而後停在一人麵前,美人輕巧彎眸,“下次,去囚雪陵找我。”
那人嚇得當場癱軟在地。
楊償風是最慘的那一個。
他的宗門一夜間消失,一群人回去後站在附近的山頭上找了兩三宿,直到最後才認命地、難以置信地望向眾山頭包圍起來的那個巨坑。
終於承認,這就是他們宗門曾經所在的地方。
楊償風罵了久玨三天三夜,最後險些走火入魔,拎劍趕到囚雪陵卻被告知他們族長大人最近閉門不出,不見外來客人。
他氣得又是一陣吐血,賴在囚雪陵山門口非要讓孟憑瑾給他個說法,把他的宗門連夜削平算是怎麼回事,罵他果真要與天下眾宗門為敵。
他越說越氣,最後把各宗門受害者都拉到了囚雪陵山下,大有些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架勢,反正都一無所有了,他久玨還能拿他們怎麼樣呢。
他們就這樣喋喋不休地在囚雪陵山外又罵上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拂曉之際,一人悠悠然回來,穿過眾人,望著山外圍起來的人笑問道:“你們做什麼呢。”
不是他孟久玨又是誰。
合著他們在門口罵了這麼些時日,他一直不在囚雪陵內。
楊償風最後是被抬下山的,不是因為什麼過招時的劍意,純粹是被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