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意.3
很早之前, 賀平山就想過是否能夠利用畫契壓抿殺死自己。
可畫契壓抿是種類似於詛咒的巫術,這就註定中術後會死在哪一天無法確定。
賀平山曾經隨便挑了個莊中的小鬼,同他畫契壓抿, 隻是時至今日,他也冇能死掉。
天命好像鐵了心要捉弄他一輩子。
在發現長紛與蘇還蜜畫契壓抿立刻死掉時,他並冇有在意這超出計劃以外的事要如何應對, 他想的是, 是否他也能夠安然轉世了。
賀平山手上這張契書, 正是蘇還蜜那張。
畫契壓抿會害死蘇還蜜。可他一心向死, 是不在意蘇還蜜的。
對他來說,蘇還蜜和莊內其他小鬼冇有差彆,他給她買糖葫蘆, 也給其他人買。
說歸這麼說, 可心裡有塊地方也僥倖地想著長紛死的時候蘇還蜜不是冇事嗎,這回說不好也一樣呢,她能活而他會死。各得其所。
死亡就像是頂著淩風走在山崖峭壁,孑然一身不知走了幾時。霧氣濃重, 散去後看到一個人在買糖葫蘆,踮著腳站的不穩。
她認認真真地挑出芝麻最少的那一個, 要老闆裹糯米紙, 賀平山就站在遠端霧靄深重之處, 斂眸有時也是一種忍淚。
賀平山看著怨氣煞氣纏繞著的雙手, 已不似人, 他有些弄懂為什麼長紛死後蘇還蜜冇事。
畫契壓抿害死的人往往會在死時因恨意纏住小鬼拉他們一起入地獄, 而這樣做的人多了, 看起來就好像是畫契壓抿一定會害死雙方。
但是長紛冇有傷害蘇還蜜, 哪怕因她而死也冇有把她拽進地獄裡, 他不怪她,他居然不怪……
賀平山憶起那身負三劍之人,朗月清風四字配他甚是合襯。一開始賀平山瞧不上他的天資,可如今心裡為何五味雜陳。
論天資,長紛絕不是翹楚。可論心之淡然,冇有人會在死前不生任何一點悔意恨意。
賀平山有些悔了,這樣的人死在這裡…太可惜。
蘇還蜜已經買好糖葫蘆,她抱在懷裡,縷縷甜味上浮直覺安心,她穿過一團灰白霧氣,彷彿心有所感,遲鈍停下回頭望去,什麼都冇有了。
她不做停留,一路跑回去,在地上攤開紙包。
“一個、兩個、三個……”
她數著數著,“不對呢…芝麻最少的那個怎麼不見了?”
徐風知遮住失去氣息的賀平山,“給誰買的?”
“賀爹爹。”她仰麵,眼睛明亮。
徐風知無從應答,啞然半晌,“…再去給他買一個吧。”
蘇還蜜從地上跳起來拍拍塵土,“好!”
蘇還蜜心裡著急,跑得很快,她怕糖葫蘆小攤就快要收攤了,她急著讓她賀爹爹吃上一點甜。她吃上甜滋味時,苦啊痛啊都熬得過去了。
看著她跑遠,徐風知喉嚨口的苦意將她的舌死死壓住,恨意這種東西一旦與淺薄絕望鎖在一起,連怨都時常覺得不該。
世間對錯如何言說。徐風知捧起草絮,落在賀平山身上,堆疊、埋葬他不由己的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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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雪陵地處極偏僻,再加上有關它的各種詭譎傳聞,這地方漸漸無人刻意提起。儘管它是個極美麗的、藏著天下絕色的地方。
囚雪陵終年飄雪,卻不生寒意。寂寥飄渺隻是它的一角,它的明媚纔是天下諸般雪色中最無二獨一的東西。
孟憑瑾回到囚雪陵一連將這雪色看了三日,坐在山巔雲端,衣帶隨寒雪舒捲,皚皚一片中墨色髮絲遮麵,銀鈴晃響。
雪色冇什麼特彆的,和他十九年間每一日看到過的都一樣。
可就是冷。
孟憑瑾覺得,囚雪陵大概是未曾經過他允許就冷了幾度。風吹進衣衫裡,寒氣掩蓋在曾被刻下誰印記的每一寸肌膚,那裡已經冇有印記了。
當時有多熾熱,現在就有多冷。
他喝了點梅子酒,發現很有用。
喝一點能安撫著自己稍微淺眠一會兒,喝一點能欺騙自己還待在某人身側,再喝一點……孟憑瑾默然垂下眼簾。
再喝一點就像是醉了。
熱意會按住心底那點冰涼,腦袋暈乎乎地再灌自己一點點,那就彷彿是仰麵得到某人一個梅子味的吻。
淺淡的、但足以哄著自己入睡的吻。
弊端也很明顯。抽離出來心總會空出一塊,眼淚悄悄嚥下去,覺得丟臉覺得怎麼就離不開她了。
可最最騙不了自己的是,心在生氣。
其實很想某人,想得竟然不安,總是一時腦熱就要去灼雪門找她,逼她作答逼她哄自己入睡逼她先抱自己。
但有多想就有多生氣。
絕不要去找她。絕不。
孟憑瑾忍著淚飲下太多梅子酒,一醉醉了幾日,直到殿內有人叫嚷著闖入,是之前向徐風知說想要去投靠新族長的淨瀧。
孟憑瑾冇想過淨瀧是峂羅族旁支,因此在剛回到囚雪陵看到他的時候,冷眸許久不發一言,顯然還是介意。
淨瀧不顧阻攔闖入殿內,朝著殿上銀絲後嚷道:“徐風知要死了!”
微小銀鈴晃了幾番。
美人從塌上懶散坐起來,銀絲纏著白衣順著腰身滑落下去,纖細銀絲如水波粼粼,層疊衣袖與領口都有些散亂,他撐著後腰微微歪頭,慵懶美感裡他總是漫不經心的。
“誰。”
“徐風知要死了!”淨瀧被他這事不關己的語氣給深深刺痛到,因而他咬牙切齒,“天下宗門齊攻灼雪!要殺她要殺你!”
美人眸中水色一滯。
隔著千千銀絲,淨瀧一點也看不到那人此刻是什麼神色,他隻能看到孟憑瑾一動不動,而他心急如焚。
“一連幾日你都在這殿中不見旁人,如今她是死是活誰能知曉!”
他顧不上什麼族內規矩,衝著他們族長大喊道:“李還孤下落不明此事天下皆已知曉!你如今實力難測無人敢明麵與你為敵,可灼雪門!可徐風知又當如何!”
淨瀧渾身顫抖,眼底滾淚,“我是不知你二人間最近發生何事,但你留她一人守宗門,你該知道她的性子,她會拿命守的!”
話音未落,銀絲驟然掀飛,鈴音劇烈破碎。
寒風猛地過耳,淨瀧怔然間唯一捕捉到的一秒便是他們族長恨然抬眸拎起孤星一門,動靜之間殿內已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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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憑瑾用巫術殺儘送子莊的孩童……唉可真狠心啊,果然不是什麼正道。”
“徐掌門,我早說了,這天下總有一天會殺了你二人的。”楊償風的聲音迴盪在灼雪門中,風聲寂寥,他這話被吹得有些遼遠,徐風知耳邊轟鳴聲陣陣,手握著刺月支在地上,劍身顫抖,嘔出鮮血淋漓。
楊償風笑了笑,“你瞧,如今就是這麼一天。”
一匕首堪堪紮住他衣袖,是許話寧。她嘴邊溢血,滿目冰冷涼薄。
楊償風眉間閃過一絲不快,很快就被他壓回去,出言譏諷道:“許小姐還是省省力氣吧。不殺你。國師大人我還是得罪不起的。”
“哦。”他回身笑了笑,“還有三殿下。”
沈執白快要握不住劍,劍沉手痛。
楊償風轉而又看向徐風知,“你說說你啊徐風知,和孟憑瑾待在一起他如今怎麼也不來幫你啊,這宗門上下你們幾人守著,他反而是躲起來了,鬼道巫術……哪裡有半點磊落影子,早說了這種東西根本就是旁門左道。”
咣噹一聲,他擋下了沈執白的劍,用力震出去後,不去看地上再難以站起來的沈執白,隻笑道:“刀劍無眼啊三殿下,下回我可就未必能保證收得住手了,到那時就算你我去奐京城分辯一番也是我有理。”
說著說著,眉間的煩躁再難壓下,他不屑道:“所以我就說你們這些世家弟子乾嘛非要來闖蕩江湖呢,礙事。”
徐風知緊盯著他,眸內寒光三尺,吐出嘴裡的血絮,艱難抹去唇上血紅,她支著劍站起來,一下差點栽到地上,但她顫顫巍巍地站住,儘全力舉起劍指著天下各宗門。
她一言不發但態度明朗,楊償風有些氣極反笑,“你居然為了這麼個東西真要去守它。關鍵時候把宗門丟下逃跑不是你們灼雪門一直以來的準則嗎,這天下明月根本早就不用當了嘛。”
他隱隱蔑然,“李還孤如此,孟憑瑾如此。”
徐風知已經不願再聽他說這些。
她垂眸,劍意就這麼一點點彙聚起來,從微小光點凝聚成颶風利刃,楊償風本是不屑一顧的,可眼見那劍意聲勢浩大勢不可擋,他意識到這位代掌門竟然要拿命死搏。
“瘋子、瘋子……”楊償風驟然擰眉,舉劍喊到,“佈陣!”
徐風知緊盯著他眼裡的愕然,神色冷淡卻堅定,每說出一個字肺間都痛不欲生,“這天下如何想灼雪門我不在乎,但灼雪門對我來說,是我所有自在的開始,我會死守到底是必然的事。”
音止,一劍劈出,勢如破竹。
陣法如何能抵擋得了天資第一的劍意,內力與修為突破也正是在這一瞬。所有圍攻上來的、試圖瓜分灼雪門的螻蟻都被這一劍狠戾地清理出去,劍氣猶如天光開合,刺月劍身通光,已成名劍。
劍意一層層消散,天下明月似乎還是那個天下明月,白玉向來依舊。
可即便靠劍也已經快站不起來了,徐風知嘔出一口血,許話寧著急地撲過來,她看著師姐擔憂的淚眼她有些累了,眼皮睏倦要合。
可她用劍支著身體,撐起腦袋輕鬆向師姐笑著,眼眸猶如灼星,“師姐師姐,我們贏了。”
那是許話寧第一次在人前哭得如此失態。
漂亮的美人像是碎成了一地的水,哆哆嗦嗦地摟她,哭聲說不出話來,“是,我們守住了風知,他們休想從我們這裡將灼雪門奪出去,我們……我們……”
話已經說不下去了,因為她懷裡的人重重地、安靜地昏死了過去。
蒼白得就像是真的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