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意.2
手探出袖, 徐風知想攔他,可雨水太重,冇能探出, 手指自己蜷了回去。
孟憑瑾陷入寡言時,她往往束手無策。
她知道狐狸暗自團著千千句已經和她講過很多遍的話,團成一個個絨絨毛球, 它不願意再跟她講了, 弓身跳進去藏進毛球堆裡, 也不願意讓她找到。
…徐風知默然張唇, 開合幾下冇能扯出聲音,喉嚨口像填著一團潮濕毛絮,是夜裡懷摟著狐狸入睡後呼吸熱氣撲濕它絨毛, 震顫時心癢眼眶也癢, 束縛得悵然若失。
她不知美人轉身就哭,死命咬著唇。
孟憑瑾需要很多安定感,其中不丟下他是最重要他最在意的一條,而事關這條有個繞不過去的問題——他不會從書裡出去, 可另一人對於未來的期望似乎字字句句都和書外有關。
他能夠理解。徐風知與他截然不同,她在書外也有繽紛人生, 有家人有朋友, 那絲毫不遜色於她在書內的自在。
和他不一樣。
漠然抽身之人揉揉眼眸, 漂亮水藍被揉碎。
…他不一樣。他隻有她一個人。
因而有些問題的答案不能問得清晰徹底, 問了就要直麵被丟棄掉的可能, 不如不問。比如——能不能不離開, 彆從這裡離開。
也許該說成是微小請求再合適些。
抖落進寒芒月光下的半張臉龐暗結三分鬱色, 心上的湖水氤氳在眼底, 淚水溫熱, 雨氣寒冷。孟憑瑾耳鳴聲陣陣,鬼嚎魄哭時不時猛竄出,叫聲悲切。
而容貌殊麗的惡鬼大人眉眼不驚,雨水纏身,身姿頗美。
“族長。”
半具殘魂不會安慰人,孟憑瑾明白他想說什麼,他隻是合目輕輕搖頭,“該回囚雪陵了。”
可言罷,他長睫掩住落寞一片,啞然無聲。
他本想說他想囚雪陵了,可囚雪陵冇有人在,他根本不想。他忽然意識到他隻是、還冇離開就已經在想念她了。
心這麼黏她,回囚雪陵難道要哭一路嗎。
他按在自己的心跳上,不想回去時頂著通紅又可憐的淚眼。
那就好像是他們族長大人在外麵被誰欺負過惹哭過一樣。
…丟臉。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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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風知病了一場,她自己不知道。
隻是一味覺得冷,冇有小狐狸暖她,她隻能生火,不斷靠近火光,盯著跳動火焰想某人走到何處,淋了雨吹風能不能受得住,路上能照顧好自己嗎。
想的又雜又亂,中心全是孟憑瑾一人。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想念狐狸,想念有老婆抱著暖的安謐長夜,想念他乖乖往懷裡貼,想念每個真切的心滿意足。
第二日她忙於處理昨夜之事,莊內所有孩童慘死家中,個個都是一具乾枯皮相,眼珠癟癟像死了很久,莊內懷孕中的婦人也全在一夜間冇了孩子,捂著乾癟肚子麵色驚惶地癱坐在家中。
不知從誰傳出惡鬼鬨莊生吞孩童,而他二人自灼雪門來,人人都知道灼雪門如今藏著巫術鬼道,不再是名門正派。兩廂一想,便自然而然地覺得是他二人動的手。
事情一發不可收拾,莊內指望小孩賺銀子的那些男人們帶著斧頭鐮刀怒火沖天要殺了他二人。
偏偏這時孟憑瑾不在,彷彿更加印證著他們的猜測懷疑,他們逼徐風知交出孟憑瑾,儼然已經將孟憑瑾定為可怖惡鬼。
徐風知隻是冷漠,“他們是鬼。”
她眼中波瀾空洞,“賀平山借胎養小鬼,那不是你們的孩子,那些是都是鬼。”
人群寂靜了那麼幾秒,也就幾秒,陰惻寒冷的聲音自暗處喊道:“…她知道了!不能讓她活!”
滯後的絕望猶如巨大海浪迎麵砸在她身上,冰冷徹骨令她覺得可笑非常。手被捉住,是蘇還蜜要帶她逃,她冇隨她走,抽劍動作緩緩,刺月揚劈出半圈裂痕,將圍攻者們紛紛困在外頭。
回屋,冇了一條胳膊的賀平山尚且昏死著。
她合劍,目中木然。
昨夜燃起樹枝堆烤火取暖,如今已是一地灰燼,風略微一吹便揚起草木塵埃,灰濛濛的,哪裡都是。
她望著地上被火燒出的漆黑一片,問,“莊子裡的人都知道嗎,他們的孩子被拿來養鬼了。”
蘇還蜜點點頭,“知道。賀爹爹將生孕小鬼的丹丸給他們時便已說過,那生下來的絕非是人。”
小姑娘拾起一根枯枝,在那漆黑之地刻畫著不成形的東西,“十多年了吧,莊子裡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
“不在乎那些同小鬼畫契壓抿的人家,隻在乎那戶人家有冇有銀子,出手夠不夠大方,後續又能幫襯多少。”
蘇還蜜不再假裝天真時,這樣殘酷平淡的字眼從她身上滋生出一種割裂,它讓心覺得苦,讓心覺得不該。
徐風知想起蘇還蜜,側眸看她,平聲道:“你不願意畫契壓抿。”
蘇還蜜用枯枝在地上畫出一個圓,她將她的話堵了回去,“我冇那麼善良。被畫契壓抿害死的人會在死時拖上小鬼一起入地獄。我冇那麼好心腸,隻是我自己還不想死。”
徐風知聽出這話裡的執拗,不和她辯解,轉而探尋他二人間的關係,“你為了他將臉弄傷、將胳膊弄脫臼,為了他將我誘到那裡,想幫他把我的天資換給他——”
“你對賀平山這般好。”
風中草灰打著旋兒,蘇還蜜盯著它們看,像霧似的被團成一縷,再蕩散開來,冇有自己的落腳之地。
“忘記了。”蘇還蜜在剛剛畫好的那個圓下麵又畫上一個圓,目光專注也隱隱茫然,又呆板重複一遍,“忘記了。不過要是有一天你先被人打了一拳,緊接著有個人笑說給你買個糖葫蘆吃,你也會覺得他很好的。”
戳在地上的樹枝一頓,她摸上臉頰那塊難看的疤。
那是某回午飯時,家裡還很熱鬨,算上她,還有兩個孩子,他們一起在吃午飯。是野菜豆腐和收容大姐的那戶人家送來的一些臘肉。
太久冇沾油水,她吃得很香,臉都快要埋進碗裡,因此當聽到她父親不耐煩地喊她第三遍時她隱約覺得不妙,抬起頭,那炭塊已經朝她飛過來了。
避無可避。
滾燙詭異的肉味。
蘇還蜜不喜歡這道疤,可這道疤要伴她到死。而在徐風知眼裡,小姑娘此刻臉上深淺疤痕交織,昨日那木桌刮出的一片淤紅因為淋了雨輕微化膿,麵目全非,跟初見她時看起來還要慘痛。
可蘇還蜜不覺得痛,“賀爹爹被人算計走火入魔,說散去他一身功力來保他性命也是算計,他天賦異稟太多人看不下去。”
她語調平淡,“這世道奪走了他的東西,就該還回來。”
徐風知默了默,“賀平山就是這麼跟你說的。”
頓了頓,蘇還蜜應一聲,手上的樹枝繼續刻寫著,這回是字,她先寫的草字頭。
徐風知的心中升起陣陣悲涼。
賀平山既願意教她寫名字,那為何不教她好好長大呢…還是說已經教過她了。自己的東西失去了,就要奪走他人的來彌補自己。
賀平山,對蘇還蜜來說算是好事嗎。
蘇還蜜寫不好,怎麼寫都不滿意,寫來寫去寫了一地的“蘇”。
徐風知接過樹枝,在旁邊寫下蘇還蜜的名字,知道蘇還蜜在盯著看,為了她能學得認真一些,她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長紛也是像我一樣被你騙去的嗎?他殺了他,拿走了他的劍。”
聽到這名字,蘇還蜜眼中恢複起些許清明,遲緩仰頭看她,“賀爹爹隻是讓我在長紛哥哥進城後接近他。至於他二人間…長紛哥哥走的那天,他讓我把他帶去他那裡,後來我再問他說長紛哥哥已經離開了,我不知他已死。”
蘇還蜜掌心按住左胸口,右手拿著樹枝又在地上畫了一個圓。
“但他是因我而死。”她眼裡流出一點點傷心,“我會把命還給他的。”
望著那堅定的、卻分明什麼也不懂的眼睛,徐風知心底擰得生疼,該是恨還是怪。她該恨,長紛師兄一定也是被欺騙才丟了性命——
徐風知摸了摸身上,摸到了老婆留下的小荷包,思緒驀然上湧,她落寞摩挲緞麵,一塊碎銀遞向蘇還蜜,“蘇還蜜,幫我買個糖葫蘆吧。”
蘇還蜜站起身,“好。”
“多了就給自己也買一個。”徐風知不去看她。
蘇還蜜怯鈍問道,“這都夠買好多個了。”
她拔高聲音,“那就想買幾個買幾個。”
蘇還蜜攥緊銀子跑出去,前腳剛走遠徐風知側站在窗前看不到小小人影就開了口,“她走了。”
臉色蒼白的賀平山冷漠坐起來,斷臂之痛好似就這麼被他雲淡風輕地捱了過去,平淡也是一種死寂。
徐風知問,“誰指使你殺長紛師兄。”
賀平山聞言乾笑著瞥她一眼,“既有人指使你覺得我能說嗎。”
麵對徐風知仍舊平靜的眼睛,他不耐煩抿唇,“我身上有他的巫術,透露他我即刻便死。”
聽上去還留有能夠溝通的餘地,徐風知沉吟片刻,換了個問法,“這莊中養鬼和那個人有關嗎。”
賀平山看到了地上蘇還蜜隨手畫的幾筆,他不明白幾個圓堆疊在一起是想要畫些什麼來,他漫不經心答,“有。他在收集命數,畫契壓抿這種巫毒死法留下來的煞氣是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懂巫術、又衝著灼雪門…這次顯而易見是誘他們入局。徐風知眉心緊鎖。
賀平山說罷投來一眼,冷笑著,“你問我不如去問你那孟憑瑾。峂羅族…嗬。”笑意不達眼底之人暗自瞭然道,“他是囚雪陵那位新族長吧。”
“我這巫術在他麵前真是班門弄斧啊。”賀平山語調輕蔑,刻意長歎一聲,聲音又輕下去,“不知道使劍的話能不能勝他一些。”
提到劍道,賀平山目光遼遠,顯然陷入前塵裡。
或許是某個月夜竹林,竹葉片片送劍意引清風一泓。也許是冰雪霜寒,兩廂緊盯,手指一點點緊旋劍柄,一動殺念就在雪色融化間。
“劍道這麼重要嗎。”
“我命。”賀平山淡然追答。
像是覺得她不信,他回身擰眉笑起來,“真的。如果不是因為這巫術,我早就重新投胎練劍去,如今算算應該也拜入誰家門下做逍遙弟子了。”
徐風知看著他,他狡黠勾唇,“你們灼雪門還是算了,現在風評不行。”
“天下明月變旁門左道…。”他嘖嘖兩聲,話鋒又轉,“不過峂羅族族長親自來教鬼道巫術的話也許能逆轉風評。
“畢竟他們害怕的隻是你有而他們冇有,若你願意拿出來,他們也能立刻高高在上說念你心誠,過去既往不咎。”賀平山往草垛上一倚,昔日那些磨不滅的江湖氣總是不經意冒出來,朗然笑道,“瞧,你得謝他們。”
句句是實。徐風知看他精挑細選出一根樹枝來,模樣認真得像是在挑選佩劍,在手裡劈了幾下,一隻手臂總是坐不穩當,也許這令他有些難堪。
他按著樹枝,地麵劃線穿過蘇還蜜留下的那些無意義的圓。
一筆。
他很滿意,丟掉樹枝從袖中抽出張卷好的紙條,徐風知掃了眼,紙條透著斑斑血跡,有些詭異。
他拇指指尖壓在紙條上,新鮮血珠洇開。他對摺紙條,拇指向內側。徐風知驟然看破他所做,出劍斬斷紙條,憤然嗬道:“停下!”
紙條斬成兩半!她緊盯著,賀平山亦是。
紙條輕飄,每晃一下都像是在戲弄某人的命數。它未能落地,濺成小小的星火之輝。
畫契壓抿。
賀平山肩膀倏然鬆懈,笑意蒼白,可隱隱約約的驕傲混在他所有的不由己裡,像是終於贏了命數一次,他說:“放我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