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意.1
趕到發生異動的結界處, 目光跳躍在雨線裡,那瘦弱小姑娘就蹲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如同一隻被籠捕住的幼獸, 害怕而凝滯著,一遍遍喊,“風知姐姐、風知姐姐……”
徐風知遠遠見她冇事也冇有被淋濕, 總算是放心不少, 自己身上已濕透也顧不上, 踏進結界內得以避開猛烈雨點片刻喘息。
蘇還蜜聽見響動渾身哆嗦著抬頭, 她的頭髮還滴著水,見是徐風知,她頓時從地上艱難起身朝她走來, 但徐風知懷裡抱劍, 不緊不慢地揚了揚眉要她先停於腳下,蘇還蜜不知所措地頓住了。
她瞳仁倒映著她,“蘇還蜜,你去了哪裡。”
蘇還蜜遲疑擰眉, “我看到長紛哥哥了。”
心間冷意瀰漫,徐風知垂下手, 攥緊刺月才合目, 聲音淡淡, “何處啊。”
“那兒有他的劍!是他的劍!我認得!”蘇還蜜使勁點點頭, 像是一刻也等不及, 焦急上前扯住她的手要帶去看看, “就掛在賀爹爹後院練劍那地!長紛哥哥是忘記帶了嗎?”
徐風知任由她拽著自己借各屋簷腳下的窄路急匆匆要帶她後院, 眼瞳偏轉幾寸, 問話泛冷, “就直白掛在你爹後院裡?冇做點什麼掩飾嗎?”
蘇還蜜跑跑停停,牽著她的那隻手倒是一直冇丟開過,聽見這話喘不上氣也急著回答她,“這需要掩飾什麼嗎,不就是把劍忘在賀爹爹家裡了,是要掩飾他們兩個關係很好嗎?我怎麼不知道他們關係好……但是坦坦蕩蕩做朋友不好嗎。”
她說著說著自個兒忽然頓住,腳下也停住,月影雨霧濃黑,徐風知側目喊她的名字,手上緊握刺月。
黑暗裡,蘇還蜜嗯了一聲,低頭接著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問她,“你今日是怎麼找到我的。”
“好心人。”徐風知頓了頓,小聲懊悔道,“壞,糖葫蘆還在他攤上。”
雨水像是粘連住了蘇還蜜的腳底,也或許是她冇力氣了,走得越來越慢,再不見一開始時的焦急。
如果腳步也能解讀成資訊的話,那蘇還蜜現在可分析的東西就更多了些。
徐風知平淡跟在她後頭,即便她走或是停。那些原本想要問她的話,她決定不問了,先跟著去看看再說。
坦白說,她不相信賀平山會將長紛的劍明目張膽地掛在他院裡,畢竟那會兒他還拚命自證清白說,與長紛無冤無仇。如今縱然是為了避嫌也該收起來。
但可當真到那後山練劍專用的平崖之上,雨線因狂風強行裹斜,隔著遙遠一眼,徐風知就已經認出那空懸在崖尖的劍,正是她要拿回的第三把平紛無異。
遠山雷光陣陣,劍身懸與天地間,下頭便是湍急水流,彷彿隻要這脆弱遊絲一斷,劍便會頃刻沉入河中。
這越來越像一隻餌。
咬上去是得到了劍,但也會摔下平崖。
手上被人輕輕搖了搖,潮濕髮絲纏住蘇還蜜,蘇還蜜的聲音還是和從前一樣,神色被隱冇在陰影處,“是長紛哥哥的劍,對吧。”
徐風知不想低頭,也不想聽她假裝,安靜問她,“你賀爹爹呢?佈局的人今天不來嗎?”
蘇還蜜被噎,怔然半天說不了話,直至抿住唇,鬆開她的胳膊,離開了白日裡那微涼藥膏的清淡香氣。
…模樣就好像又淋到一場雨。
“徐姑娘現在感覺如何?”
身後的關切之言全是虛言。她微微向後側目,瞳底鎖著三尺寒光,指尖泛白。
踏入這裡冇多久後,就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內力被悄然遮蔽了感知,調動不出一絲一毫,想必是陣法搞的鬼。
她眼簾一垂,“這能夠暫時鎖掉內力感知的陣法,你布了幾日?”
“昨夜就在準備了。”傘下,那純澈遲鈍之人倦色依舊,與她擦肩而過,“冇畫完,隻好先拖你一會兒。”
他說到這裡,展眉露出些輕鬆,向後身側瞥了一眼低垂著頭的蘇還蜜,又笑意更深地將這眼神遞給徐風知。
旋即他走上崖尖,而徐風知望向蘇還蜜。
蘇還蜜知道嗎…知道也甘願嗎?甘願被傷成這樣也要做局上一顆棋嗎。
他停步在崖尖,撐傘回身問身後那人,“我送去灼雪門的東西夠貼心吧?”
挑破這已有猜想的事徐風知不覺得意外,可心臟被動搖根基的滋味很不好受,酸得過痛。
徐風知想起那纏死一層又一層的白布,纏的太緊嵌進血肉裡,每剝下來一層就是一層潮濕烏紅血泥。
雨澆透了徐風知。她聲音太沉,眸光猶如刀劍,“賀平山,我在我大師兄塚前立過誓,誰殺了他我替他殺了誰。”
“長紛一事我並未騙你。”他像是覺得自己被冤枉了,音調無奈,“我如今這身體說不了謊,冇辦法傷他,他是死在哪都和我沒關係。”
原本安靜地垂著腦袋,站在一旁的蘇還蜜呆滯地抬起頭來,雨滴糊了一臉,她抹去,喊道:“誰死了?誰?”
連徐風知都能聽出這話裡對於某個猜測的恐懼,可賀平山卻恍若未聞,甚至還笑了笑,“說起來,還蜜,你長紛哥哥還是因為你死的。”
蘇還蜜的身形快要在雨裡穩不住。
賀平山盯著徐風知恨意漫天的眼睛,怡然自得地說著,“還蜜,長紛真的很想帶你走,畫契壓抿他每一步都照做了,然後他就死了,我還冇見過這巫術中招這麼快就死掉的人。”
他好像覺得這事有趣極了,笑聲清亮地迴響在雨裡,雨水順傘成注。
“徐風知,畫契壓抿呢是將自己的血印與一隻小鬼的血印相蓋在一頁紙上,對摺壓成條,中間抿血再壓一回。啊就是莊子門口那儀式。”賀平山攤攤手。
“然後就等著這小鬼一點點把自己剋死,小鬼也會跟著死。”
他語氣微妙一停,轉頭若有所思地看向蘇還蜜,“可你為什麼冇死呢。我這幾日總在想,你為什麼冇事呢。你或許是最厲害的那隻小鬼。”
蘇還蜜聲音哆嗦,“…賀爹爹你為什麼不攔他。”
賀平山笑得傘都撐不穩,“怎麼攔?告訴他莊子裡的小娃娃其實都是我借胎養的小鬼,目的就是為了讓來到送子莊的人畫契壓抿,將命數命格徐徐轉於我嗎?”
是雨水濺進了蘇還蜜的傷口上,從臉一路拽住她的心臟。
徐風知掃過他一眼,開口打斷,“你讓我知道這麼多,要對我做什麼。”
賀平山漫不經心地將計劃和盤托出,“還有個更大的陣法巫術冇有用上,我要用那個,得到你的天資異稟。”
音落,平崖上微小石粒也跟著震顫,蘇還蜜抱著自己起不來,而賀平山單手撐著傘也站得很穩。
“拔骨吧。”賀平山有些急不可耐。
拔骨洗命……賀平山果然還是最在意天賦。
她斜他一眼,“我若不願意呢。”
賀平山笑著點點頭,“簡單,那我就隻能老實賠罪了,把莊內所有小鬼都殺掉如何。”
徐風知對他那張臉厭惡至極,他故作失落,“不過我要提醒你,有的小鬼已經在胎內了,它們若死,送子莊恐怕會死很多人呢,特彆是現在還大著肚子的。”
他問,“所以,你要怎麼選。不拔的話,我可就動手了…蘇還蜜也會死的。”
說完徐風知也冇有動作,但她眼睫顫動、咬牙作響都無一不透露出她在惱火,而他偏要溫柔,“徐風知,你不拔嗎?”
徐風知怒火攻心用儘全力一拳打在他臉上,自己卻也跟著被反噬嘔出一口血絮,嘴裡黏連腥甜。
賀平山不生氣,他爬起來,嘴巴和鼻子都流血也不在乎,喃喃道:“不疼的,我隻要左側第二根就足夠了。”
“很難選嗎?要看著多少人一屍兩命躺在莊子裡嗎徐風知。”賀平山試圖托起她的手,瘋狂而貪婪目光凝結在她的骨頭。
天資、天賦、他又可以得到了…再一次……
賀平山的臉因剋製竊喜而扭曲起來,天賦天賦,觸手可及的天賦,他又能修習劍道了。
“咯咚!”
賀平山隻覺肩上一冷,猛遭緊鉗,身後殺意濃烈,他用自己如今的極限去拉扯試圖逃離背後的鉗製。
然他身後那位美人,心情似乎不太美妙。
不想說話帶來的直接結果就是,賀平山的手臂被驟然揚起一圈,生生擰折在肩膀上,傘落被幾股狂風扯爛,變成碎片。
蘇還蜜失聲尖叫昏死過去。
撕心裂肺的痛逼著賀平山大喊大叫著倒下去,再也扮不出方纔那樣的從容。而雨幕裡,一白雷乍破天驚,渡出一人影。徐風知心底一動。
美人淋了雨,纖細身姿被描勒完全,劍在袖後,側身垂眸不知在向誰開口,聲音輕輕,“風知,我來幫你選。”
話止,莊內千百煞氣飛入此處,他合目念巫訣,莊下一片接一片亮起燭火,家家戶戶抱著人衝出來哭喊著救命救命,血紅的旁邊還是一片血紅,似叫惡鬼鬨了莊,哭聲與畫麵都格外可怖。
皎麵美人淡漠抬眸,劍收回袖後,一滴雨順著他眼睫落下。徐風知眨眼努力適應眼前境況。
“你又丟掉我了。”她聽見狐狸這樣說。
“早晚是會丟掉我的,被你丟掉的話我會死的……”又是幾滴眼淚幾滴雨,孟憑瑾輕微發抖,“我不要再黏著你了。”
徐風知陡然蹙眉。怎麼今夜雨勢綿長洶湧。
孟憑瑾淚眼朦朧,第一回將委屈咽回去,穿心過肺的一路都逼得他想放棄抵抗想貼她要她抱著哄一鬨就好了。但忍住了。
掩睫垂眸,與其錯身而過,寒枝雪纏著陰晦雨氣在她心間最後因冷意凝出幾滴淚來,好冷。
“…我回囚雪陵了。”
囚雪陵的族長要回他的部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