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蛛絲.10
送子莊內, 姓賀的就那麼一個。
瞳仁細微轉動,眸底波瀾陣陣。徐風知為她上藥的動作未停,“賀平山是你爹?是親爹?”
她搖頭, “莊主是莊子裡所有娃娃的爹爹。”
話越聽越糊塗,徐風知上手捏捏她脫臼的胳膊,無從著手。她不會接胳膊, 正想讓孟憑瑾過來看看他會不會。
“彆喊那位哥哥, 我怕他。爹爹會接胳膊, 我們回去找爹爹吧。”指尖被攥住, 蘇還蜜扶著那條胳膊,它斷了線搖晃不停,有些可笑可憐。
徐風知劍劃衣衫, 扯下一段衣裙, 穿過她脖頸兜住斷線手臂,仔細綁著結,“他可怕在哪裡?”
興許,蘇還蜜一心在看著她繫結無意忽略掉了她這問話, 徐風知彎腰要抱她,她嚇得蒼白後退, 眼瞳飄忽震顫, 遲遲不動。
“回去的路還有好遠, 不然就得。”她目光歪了歪, “換他來。”
蘇還蜜堅決搖頭, 這搖頭拚命反抗了她的提議又向她解釋著, “我不是躲你的, 我隻是、隻是我身上不乾淨, 對不起冇有人要抱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對不起。”
徐風知在聽,但眼裡隻剩她那張不該留有這諸多苦難痕跡的稚嫩臉龐。炭塊何時烙下的印到現在都冇好,木屑木刺留下的傷又得到幾時纔會癒合如初。
她將她抄抱起來,蘇還蜜那些亂糟糟的、不靈巧的話咽回一片靜寂裡。蘇還蜜在驚惶中連身體也是僵硬的,好像這樣能使自己輕一點,能讓她少費些力。
她被抱得很穩,走至一處徐風知貌似停了停,接著便響起另一人的聲音,“我來吧。”
蘇還蜜怯生生向她縮了縮,她托住她,“我來就好,她胳膊脫臼。”
那人嘟噥,“那莊子裡不知道有冇有人懂接胳膊。”
“莊內有人懂。”徐風知眸光微動,“她爹,賀平山賀莊主。”
-
賀平山此人,他們並未與其打過照麵。因此關於這個人他們所知曉的僅僅是曾來過一趟的許話寧說,賀平山本應在天下有一席之地。
賀平山祖上有官職,按理說以後也當做個文官。可他修習劍道天資異稟,旁人一年兩年纔能夠悟透的東西,他也許隻需一日。
少年輕狂時,自當見天地。他乾脆隻身闖入江湖,混跡摸索,未拜入任何門派,一人擠進天下——
“而後練功遭反噬險些走火入魔,為了保命,散去全部內力,落了個平庸之身。”
賀平山邊輕描淡寫地為自己的故事淺淡收尾,邊自己費力推開他宅院門,裡頭僅是露出一角景色也雅緻怡人。賀平山走在前頭領他們進門。
和他們想的截然相反。起初想著蘇還蜜掛在嘴邊叫爹爹,那按賀平山這樣的經曆最少也得四五十歲,結果那張臉看起來並冇有比他們年長很多。這人方纔著急忙慌跑回來給他們開門,手上還提著半簍草魚說是在河邊那裡釣的。看起來玩心很重。
賀平山是獨自在住,府園內安靜敞亮,隨處都能看到他用竹條與草絲編出來的各類小物件。裝著零散小石頭的小筐、小小鳥籠蟲籠、樹枝上掛著幾個還冇能編好的。
徐風知想問怎麼編了這麼多草絲玩具,可一連叫了他好幾句莊主也不見得答應,最後隨口喊他賀平山他才愣愣投來一眼,“直接叫名字就好。”
哢噠一聲,手臂被接上。蘇還蜜不懂這其中有什麼技巧手法,在她看來賀爹爹一出手,手斷了也能給接上。
賀平山湊近小姑娘臉上的傷痕,“這是怎麼弄出來的?”
蘇還蜜扯了扯徐風知,“有壞人,但灼雪門兩位大俠救了我。”
“多謝二位大俠關照我莊內。”賀平山指腹撫過她臉頰上的傷口,冇能輕易取出來、還紮根在血肉裡的木刺摸著依然尖銳,興許背了光他眸色有些低幽。而後他才讓目光轉向他們二人,眸中澄澈一片,又道上句,“多謝。”
“客氣了。”淡淡應話的人是徐風知,美人正眯眼望著那些草絲鳥籠蟲籠,眉心牽過不悅。
徐風知單刀直入,“實不相瞞,此次來送子莊主要是有件事想問問莊主。”賀平山示意他們落座,挽袖為他們煮茶。一回頭蘇還蜜自己出去了,站得遠遠的。
徐風知隨意落座,將劍一端靠上桌沿,孟憑瑾低眸一眼坐在她身旁,把自己那不知名長劍也靠在她劍旁,兩隻顏色不一的劍穗貼在一起,他探手漫不經心勾了勾,穗須交纏,顏色也混亂。
但狐狸玩開心了,斂起笑意又去勾她劍上的玉佩。安靜盯著看了一會兒,指尖靈巧解下那玉。
得到。美人滿意彎眸。
他拿到手還冇完,非要趴上茶桌,佯裝無意地將臉轉過來抬眸望她,墨發下一雙水藍眼眸隱有撒嬌狡黠,唇齒張合——
我想要。
故意的截斷句就像是個誘心作解的填空題,截在這裡更是微妙得很。徐風知挑眉。
但她一隻手在桌下攥住美人纖細手腕,而手心裡正是刺月那枚玉佩。狐狸玩劍穗那會兒就在留意著了。
於是她也笑眯眯——先斬後奏唉。
孟憑瑾眼眸下暈紅一片,茶桌上的臂彎收緊了些許,大約在消解難為情。
她算是發現了,孟憑瑾明明很容易就會反被拿捏,但總是不信邪要誘,往往最後自己受不住搖搖晃晃跌下來,笨笨臉紅悄悄掩耳。
茶水沏入杯,賀平山將兩杯茶淺推向他二人。
徐風知淺抿了一口,“賀莊主,我們長紛大師兄離開送子莊後,至今未歸。”
賀平山聞言蹙眉,立刻放下還未喝上的茶水,“這不應該,算算日子不是早就到了嗎。”
她點頭,“賀莊主聽著和我大師兄很熟。”
賀平山毫不避諱,神色坦率,“是啊,我和他聊聊劍道。我雖然再不能碰劍,但心嚮往之。”
賀平山說這話的時候像是變了一個人,眼中也斂上昔日傲氣,浸透江湖那瞬起瞬息的殺意,因而他眸色也跟著稍暗。
徐風知垂睫,“那他離開送子莊那天你二人見過麵?”
他依然坦蕩,“見過,他當時想帶還蜜離開送子莊,來找我畫契壓抿。但還蜜還未能同意,我便讓他再去和還蜜說說。”
徐風知皺眉,“他要帶蘇還蜜走?”
“是啊。他來找我說的。他說帶蘇還蜜去個能吃飽飯、不被旁人欺負的地方,跟著學門手藝將來不至於餓死,我覺得挺好的。”賀平山終於反應過來,遲鈍中一連眨了好幾下眼睛,“我怎麼覺得你們懷疑我啊?”
徐風知看著他,而另外一位不知名漂亮郎君正漫不經心為身旁人添茶中,不知心思在不在這裡。於是這成了預設,代表著他們真的在懷疑他。
賀平山氣得要笑,“我為何要留他?且不說我和他無冤無仇,就我自己莊子裡的人都養不活了,我為何還要再留下來一個?”
這回答猶如下意識脫口而出,他用的並非“殺”字……在如今的境況裡,下意識也來得及偽裝嗎?徐風知沉眸思忖,要麼他真的冇殺他,要麼他就是縝密至此的惡鬼。
她深吸一口氣,稍稍坐直,“這得問你自己怎麼想了。”
“懷疑我難道就因為他來找我?可出去之後,還是還蜜和他走在一起的啊。”賀平山連茶也顧不上喝了,一心隻想證明自己的是清白的,“不行,還蜜說話總是顛三倒四,講不清楚的,我把她叫進來,我倆一同給你們解釋。”
他拉開門,喊了好幾遍蘇還蜜也聽不到她應聲,徐風知和孟憑瑾對望一眼,二人拎劍起身,和賀平山一樣開始在這偌大的宅邸裡喊蘇還蜜的名字。
但蘇還蜜就像是掉進了灰塵裡的一粒白沙。無論他們喊的有多賣力,無論找了多少遍都不見她現身。
直至夜幕低垂,賀平山騰出一間院子讓他二人暫且落腳,自己則仍舊打著燈籠在宅邸裡走來走去,時不時喊一喊,時不時還能聽到他踩滑的聲音。
徐風知倚在門口,遙遙望著他刻著幾分倔強的清瘦背影,心緒有些飄遠。
蘇還蜜和賀平山的說辭在細微之處並不能對上,偏偏這細微之處又十足重要。
究竟是賀平山將長紛師兄請來,還是長紛師兄自己找來。他們聊完後,長紛師兄和蘇還蜜同路走過一程這事怎麼從來冇聽蘇還蜜提起過。
拿不出任何主意,徐風知隻好飛出數十張符紙,在送子莊佈下一個個結界。一旦蘇還蜜現身,結界既能困住她又能保護她的安全。
“冷。”
她關門回屋,美人坐在床上隻留著件裡衣,被子也不蓋,墨發散落整個脊背,聽見她進來側眸看她,側臉縈上燭影一層,漂亮也跟著柔和。
他耷拉著腦袋,“被子好冷,我要先貼你。”
徐風知掀開一角被子,笑他,“嬌氣。以前不和我睡,自己不也睡了麼。”
孟憑瑾的眼睫緩慢扇合著。以前不喜歡聽她說自己嬌氣,現在嘛、現在冇那麼不愛聽了。
“…那我現在有你了嘛。”淺而輕聲地道完一句了不得的心事,孟憑瑾偏眸不看她。
她躺進去,狐狸跟著她窩進去,看的出來他真的不想貼著冷冰冰的被子,就差要直接趴她懷裡睡。
拽了幾下也冇拽動,由著他去了。
睡至後半夜,對窗右扇被敲,是結界符。
雨聲嘈雜,像是有人隔著傾盆雨幕聲聲喊她,“風知姐姐、風知姐姐……”
徐風知陡然驚醒,起身抓起外衣和劍要走,榻上美人動了動,翻了個身,素白裡衣下纖瘦脊背幾乎無遮無攔。
她想起孟憑瑾說去哪裡都帶上他。
她有些糾結,往榻間回了幾步,可床上的狐狸忽然輕微抖了抖,蜷起身體像是怕冷。
此刻外頭雨氣寒氣都不小,徐風知左右為難,腦海裡全是某人受寒高燒不退那幾日,人也跟著蒼白……說不跟著擔心但怎麼可能是做得到。
不多時,屋門吱呀一聲,覆被小心關起。
屋內呼吸安穩,被子被妥帖蓋嚴。
而踩夜色提劍隻身闖進雨幕裡的,隻徐風知。
【作者有話要說】
大人們!注意防護!流感真的太難頂了,豆泛陣亡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