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蛛絲.9
蘇還蜜躲在矮窗後頭盯著他倆瞧, 兩隻眼睛時不時一眨一轉,遲鈍也抖出幾縷靈氣。
可惜,徐風知再怎麼喊她都不成了。她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 嘴巴也閉得緊緊的,都還冇順著她安撫幾句她便抱起身體蹲了下去,朽敗矮窗前再看不著她。
孟憑瑾要破門, 徐風知擔心破門會把她嚇得發抖, 思及此還是扯著孟憑瑾的手臂將他帶離, 對他說明日再來明日再來。
說話間, 手指又被小心勾上。
她望向那人,而他正垂眸,視線就落在相勾的手指間, 眉眼驚豔依舊卻落寞難掩。
她攥住美人所有手指也冇能驅散低落, 他隻是垂睫偏眸,像在無言生氣,徐風知眯起眼。她覺得,這還不如聽他委屈鬨上幾回。
她伸手將人往她身邊帶了帶, “怎麼今日好黏我。”
話問出去,半天無聲。
就在她以為孟憑瑾大概不想回答她這疑惑而準備換個哄法的時候, 美人幾句呢喃輕語溫吞地攀進她心底。
“從長紛師兄出事起, 我知道你心裡忍著難過…其實有淚, 想儘快找到他的劍為他報仇這很應當, 我也想。”他聲音見苦, “兩次醒來你都不在, 答應過什麼也不作數。”
“不是叫你陪我。”孟憑瑾擰眉, 不知該如何說才能避免她會錯意, 橫豎似乎無解, 輕輕緩氣一聲。
徐風知安靜等他說下去,指尖捏捏揉揉美人指尖,指尖紅了又白,她自己也不例外。
孟憑瑾將指尖蜷回她手心想逃避被她玩,邊垂著頭緩緩說,“和我走得靠近一些就好了,去哪裡都帶上我就好了,…如果不是我自己說出來的就好了。”
低落與不安逼著小狐狸說出這些話,但即便如此,心上也冇能感覺到多少鬆快。他怕他的話意傳達得不好已經遭到誤解,怕她覺得自己無理取鬨,怕她會覺得自己自私過分。
“好。”徐風知答應得很利落,和之前一樣利落,但孟憑瑾狠戾眯眼,“你之前也是這麼答應的,冇什麼用。”
她笑道:“我記得呢老婆,食言就由著你鬨幾天。”
狐狸好哄。就隻是聽見她還記得自己之前說過的話,低落便消散大半,揉揉眼一抬頭,是徐風知攤開懷。
他眸光晃動光亮,但不同以往,他冇動,隻垂下頭悄聲道:“還有正事。”
“一下。”徐風知聲音柔和。
孟憑瑾咬咬唇,還是走過去,連伸手討抱都不會了,站在她麵前無措交疊著手,直至徐風知按住他的脊背,將他按進懷裡摟緊,他這才委委屈屈鬆懈下來。
暖和而安心的氣息將他包裹,是昨夜醒來後還在觸手可及之地的人,她偏還無奈又溫柔,“老婆啊……”
縱然這幾日已將這二字聽上不少回,但某人仍舊不擅長直麵,每回引得心旌動搖都得緩上一緩,隻露出亮晶晶的眼眸,“…乾嘛。”
“對不起。”
話音一落就被小狐狸摟得又緊住。徐風知訝異他的敏感,也心疼他的敏感。
一直都知道狐狸自己都在為師兄忍著難過,卻顧不上自己、陪著她安撫她的心,夜晚相眠是她抱著孟憑瑾睡,可獲得安定感的,實則有兩人。
是她抱著小狐狸睡去,也是小狐狸乖乖由著她摟抱自己,認真地窩在她懷裡在哄她睡去罷了。
而今這人也冇什麼脾氣,原本想裝一會兒冷漠,但尾音滿意上飄了幾度,“對我好一點就沒關係。”
依然是自己粘好那顆脆弱真心,捧到她麵前抬眸要她生憐。徐風知認輸認栽,連連應是。
-
待第二日買上兩個糖葫蘆又找到老蘇家,蘇還蜜卻不在家裡。等了等也未歸,二人便一道前往莊下那油餅攤打探訊息。
賣油餅那叔遠遠見著他們便笑臉相迎,徐風知後側目一眼示意孟憑瑾打點些銀子,然後才直截了當地問詢起這事。
…聽到最後她難以置信地將他的話尾重複了幾遍,那叔點點頭,“被人帶走了!嗯…差不多就這樣!
孟憑瑾問他,“這麼突然。”
那叔司空見慣,平淡地打著哈欠用鍋鏟給油餅翻麵,他說:“這種事也講究個緣分了,我看如今她過去的那家,不是什麼有錢的主,她一直往後頭扯著哭著鬨著,不願意和他們畫契壓抿。”
他這樣說著,順手擦掉了檯麵上濺起來的油點麵痕,似乎神色專注,可腦袋裡回想起的,卻是一個時辰前小姑娘頂著那張帶著塊難看燙傷的臉,拚命扭動著被鉗起來的胳膊,用儘全身力氣流著淚不肯按手印,她用的力氣很大,因為咚地一聲悶響後,她胳膊脫了臼。
但他們纔不管她,手用不了不還有臉。
其中一人拔下匕首連眼都冇眨一下,在她臉上開了一刀,她蒼白地尖叫起來,而一隻手掐死她的後腦勺將她傷口按在木桌上。
從桌這一頭、扯到木桌儘頭。
木屑木刺儘數紮進血肉,頭髮也被撕扯下一團,血痕在紙上拽出一條長而寬的印記,是他們想要的印記。他們忙著去察看該走的流程,而蘇還蜜雙手顫抖不敢碰臉,木刺木屑每一粒都疼,她連喊疼的力氣都冇有,呆滯喘氣。
莊上人人都在窺探,小娃娃們也躲在暗中觀察。但冇人理她。她靠坐在桌腿旁,還冇桌腿高。
那樣的蘇還蜜讓他想起曾經她來他攤下躲雨,透明的哭聲也隱冇進雨裡,“叔,我不哭了,落在傷口上也會疼。”
他將昨天剩的餅給了她。
如今,檯麵上的油點麵痕被布一抹變成花白一片,無論擦上多少遍也根本擦不乾淨。
…可是跳進另一個地獄怎麼行呢。
他抬起頭,徐風知朝其看過來,他說,“你要找那小姑娘他們剛走冇多久,若是你們二人的話一定能追上,出莊向南。”
目光對視那一秒鐘裡就已經確定對麵的真心是否可信,於是二人不問他,提劍便快步離去。
和那好心大叔說的冇錯,出了莊子冇多久就看見了一輛馬車,二人壓低身體疾速接近,不必對視已是同時出了劍,劍刃翻向馬車上的二人。
“彆動。”
寒光逼近,那二人互看對方,徐風知和孟憑瑾驟然看出他們的目的,發力捏住他們的嘴,阻止他們自殺,但這些瘋子寧可自己往劍上撞也冇有一絲一毫求生的意誌。
馬車下多了兩具屍體。徐風知看了看他二人。
“結論出現了,你我前腳剛走,後頭就有人雇來這樣的人想把蘇還蜜帶走,怕成這樣背後事一定不小。”
她說完,孟憑瑾已經在自覺將那兩具死人搬走,悠然轉眸,目光向馬車內揚了揚。
直到將他們藏進茂密草叢間,血跡也一併被細心清除掉,徐風知又看見他自己垂著頭乖順往遠走。
嘴硬心軟的貼心狐狸。
她挑簾,入目是蘇還蜜窩在角落,那張被折磨的臉上還沾著血,她陡然凝滯,而神色呆滯的蘇還蜜總算認出了她,嚇得哇哇大哭。
徐風知很清楚眼淚若是順著流到傷口裡,那一定會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她為她擦眼淚,她說,“不要哭。”
她讓她仰麵,為她抹藥膏,指尖和藥膏微微涼,嘴邊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這傷也是他們乾的對嗎?”
蘇還蜜低下頭,“我不想和他們簽契。”
契是什麼。徐風知無奈出言提醒,“藥冇塗完。”
小姑娘立刻又仰起頭配合她。
過了會兒,忽然問徐風知,“他們是長紛哥哥的朋友吧?”
徐風知應聲,“不是。”
“他們騙我。”小姑娘又輕輕在喉嚨在輾轉一遍,“他們騙我。他們怎麼知道報出長紛哥哥的名字我就會跟他們一起走了。”
她的眼淚控製不好,再度冇了閥門,混著剛塗上的藥膏在臉上衝出一條條深淺不一的白色淚痕,有些蠢笨有些滑稽。
她喃喃問,“是長紛哥哥在哄騙我嗎?”
徐風知不敢想這些淚澆到傷口上得有多疼,她用帕子擦乾,聽見了她這句私語。
你長紛哥哥哄騙不了你了。她是冇法說的,她隻能換個方式問她,“你和長紛哥哥認識這事冇有告訴過你爹爹嗎?”
蘇還蜜怔然想了想,點點頭,“爹爹知道的。”
徐風知一句今日做局之人很有可能就是你爹爹就卡在她嘴邊,蘇還蜜誤會被長紛哄騙都儼然難過成那個樣子,若是得知被自己親人欺騙豈不徹底心灰意冷。
徐風知默了默,“實不相瞞,你長紛哥哥多日未能歸家,我二人纔來此處尋他的。”
“這怎麼會?他那時就走了!還冇能回家嗎?怎麼會這樣……”蘇還蜜的聲音越來越抖越來越抖,蒼白無力地拽著她使她緊緊盯著徐風知的臉試圖找出這是一句玩笑話的證據。
什麼都冇有。她還好似窺見了更深重的哀痛。
“所以告訴我吧,他離開送子莊那天發生了什麼,我們很想找到他,好讓他儘快歸家去。”徐風知咽回眼中酸澀,她知道,若是孟憑瑾在旁大概又要貼過來了。
蘇還蜜仰頭注視著她,“那天他去見爹爹了。”
“然後呢。”徐風知追問,她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是爹爹邀請的客人不能進到裡麵去,我一直在外麵。”
徐風知問,“你爹叫什麼名字。”
蘇還蜜抿唇,唇形像一根緊繃的線。
僵持之下,徐風知無計可施,苦著臉唯有搖頭,死路在前她已經徹底喪失信心,悶聲到猶如再也不期待這回答了,“你爹究竟是誰啊。”
“…賀、賀爹爹。”長久的空白後,小姑娘怯鈍又艱難地擠出幾字。
她驀然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