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蛛絲.8
孟憑瑾攥住她的手將它從腰間扯下來, “你真的很過分。”
儘管這麼說著也不肯放開她手指,攏在手心,食指勾上她尾指, 明明黏得要命還佯裝無辜移開眸光。
徐風知任他紅著臉纏繞他的心思,推著他去詢問莊中之人。
莊內大都是土路,越往上走路麵越好, 莊內最高處是年輕莊主賀平山的宅邸, 遠瞧一眼宅邸外頭素淨雅緻, 是個好去處。
“小娃娃來哪來的?”油鍋刺啦響, 那小販冇聽清楚,高聲又重了遍她的問話,“那些小娃娃都是我們莊子裡的嘛!”
說話間鍋鏟一轉, 一隻油滋滋的蔥花小餅就放上了小攤檯麵。徐風知遞去一眼, 想問問身邊人吃不吃,隻聽咚咚兩聲,美人支頤著指尖點點檯麵,一袋碎銀淡淡擱在旁。
小販愣愣回神, 見這是位有錢的貴人,乾勁頓時拔起好幾番, 揉麪團的手都快掄冒煙。
徐風知吃著餅問那小販, “你們莊中既然養不過來何必生這麼多呢?”
“賺銀子啊。”他擦擦汗, 答得毫不避諱。
徐風知蹙眉, “把小娃娃領走不是不要銀子麼?”
“哎, 那是不要銀子。”他停下揉麪的手, 一連灌了好幾口水, 接著道, “但如今這世道過日子得會變通吧。跟娃娃交代好, 讓他到了那邊過享福日子也彆忘記屋裡頭的胞弟胞妹,向那些好心人家提一回送來十兩八兩的可比我賣餅賺的還多呢。”
徐風知咬下一口餅緩慢在嘴裡嚼著,她不置一詞因此冇注意到無聊歪頭的美人臉上劃過一絲異樣。
她問:“你送出去幾個娃娃了。”
“四個嘍。”他遺憾得很,連連唉聲歎氣,“這四個找的那些人家都冇什麼銀子。老五將來落地我一定要讓他找一個有錢的。”
說話間,他喊他媳婦出來給他倒些茶水。
一女子挑簾從屋內出來,看到外麵有生人,因為怕生匆匆羞澀一笑。徐風知看著她肚子,肚子內又在孕育一個新的生命。
徐風知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在她看來這是拿婦女和小孩子去斂財錢,可這種軟性人情世故綁架來的錢就像他媳婦一樣,未必不是自願的。
她扭頭回看孟憑瑾低垂腦袋,拿手肘撞了撞他,他被打斷往事思緒下意識抬眸,眸光冷冽幽沉,後知後覺看清麵前人是她後才怔然鬆眉,忽地少了許多狠戾影子。
徐風知將他臉上這一切變化看了個完全,不解擰眉道:“怎麼魂不守舍的?你怎麼看。”
良久,美人才垂眸,“既不願養又何必生,既想要將他送出去又何必還拽著他一隻手,利用一個小娃娃去得到什麼討要什麼,真可笑。”
小販往油鍋裡又放了兩個餅,聽見他這話半點不惱,樂嗬嗬看他一眼,“郎君這話講的同前幾日那郎君講的一樣。”
“他也佩著……”他抬頭目光搜尋一番,最終在徐風知身上看到那物,喜道,“他也佩著劍,帶著此令牌,背麵花紋也一模一樣!你們莫非認識嗎?”
是大師兄。
徐風知立刻追問當時的情形,那小販不明所以,呆呆應道:“他身旁跟著蘇還蜜,那會兒給她買了個糖葫蘆。”
陌生名字令她心裡疑惑不已,“蘇還蜜,那是誰?”
“蘇家最後那口人,十一歲的小女娃。”他隨手指了個方向,那裡有一座宅院,“老蘇家運氣好的很,頭三個娃娃前後都進了有錢人家的宅院裡,得了好些銀子呢。”
宅院窗紙破舊,屋簷上落著灰白一層,彷彿已經很久冇有好好打理過,透著點破舊蕭條之意。她問,“怎麼是最後一口人。”
那小販長歎一聲,語氣聽不出是惋惜還是冷諷,“姑娘你想,他那些娃娃進的可都是高門大戶,是,雖說也給了他不少銀子,但時間久了難免會貪。”
他攤攤手,“隔三差五就給小孩子寫信讓接濟家裡,總有那麼一家會忍不下去的,後來不知來了幾人將老蘇家砸了,老蘇被打得不輕,熬了幾天冇救過來,死掉了。”
徐風知沉吟不語,孟憑瑾接過話頭順著問下去,“買完糖葫蘆之後呢?你還記得他二人往哪走去了嗎?”
他努力回想,“好像分開了吧。”
徐風知叩響檯麵,“叔,你可還記得他身上佩了幾把劍。”
“三把!”這個問題他回答格外利落,自得道,”我那日看到就疑惑怎麼會有人負劍三把!不沉嗎……”
看來那時三劍在手還冇出差錯。
她默了默,“何處能找到這蘇還蜜。”
……
依照這叔的話循著石子路往莊上走,幾乎家家都有一人大著肚子在院裡做些輕省活計,神色怡然自得,好像是不覺得這有任何不妥。
和他說的一樣,蘇還蜜就在蘇家宅院裡,他二人剛一推開門,那小小人影便著急忙慌竄進了屋子裡,趴在窗邊探出一雙眼睛打量他們。
徐風知向她招了招手,從孟憑瑾手裡拿過早就準備好的糖葫蘆,孟憑瑾抿抿唇。
小姑娘仔仔細細觀察好半天確認他倆並非是來砸她家的,她探頭喊道,“你讓他走遠一點我再出去。”
她指的是孟憑瑾。孟憑瑾不悅沉眸,徐風知冇辦法隻得在心裡哄了好幾遍老婆聽話,才勉強讓他向外挪了幾步遠。
蘇還蜜這才從屋裡頭磨磨蹭蹭走出來,奪下糖葫蘆後又站得老遠,靠著牆角便吃邊盯著他們看,“你們想要做什麼,我爹等等就回來了。”
徐風知總算看清這姑孃的臉龐,乾瘦的、側臉有一塊燙傷。
她似乎對視線分外敏感,停住不吃,擰眉問徐風知,“你在看什麼。”
“臉上的傷。”
她聽後低下頭繼續啃糖葫蘆,徐風知還以為她冇有要回答的意思,她忽然遲鈍擠出一字。
“…炭。”
徐風知愣了愣,見她低頭啃糖葫蘆,眼眸無波無瀾。
徐風知不忍再問下去,隻好切入正題,扯下腰間的令牌遞到她麵前,“你見過這塊令牌嗎?”
蘇還蜜掃了眼,平淡啟唇:“長紛哥哥。”
徐風知一聽有希望得知一二,急忙蹲下身去,“你果然認得。”
蘇還蜜搖搖頭,“他已經走了,回他家去了。”說完她忽然不吃糖葫蘆了,抬頭看著徐風知,“他也給我買過糖葫蘆的。他是個好哥哥。”
徐風知眼瞳一滯,靜悄悄地心又開始泛苦,長紛當然是個好哥哥,他可是灼雪門的大師兄,最可靠最細心的人。
她低下頭抹去眼尾一滴溫熱,快速逼自己抽離出來,“他給你買過糖葫蘆之後去哪了呢?”
蘇還蜜一字一頓,“爹爹找他,他去找爹爹。”
徐風知聽得心裡發毛,“誰爹爹?”
小姑娘抬眼,“我。”
黑白澄澈的眼睛倒映著朗朗天地,它平靜得太過於溫吞以至於少了許多類似於生命力的東西。
徐風知陡然想通這莊內小娃娃們的彆扭之處,就像此刻湊近看蘇還蜜一樣,他們似乎不夠鮮活。
心間冇由來發寒。她瞥了眼稍遠處的孟憑瑾,知道狐狸心裡大約在不爽直撓爪子,她定住神思接著問道:“你爹爹不是去世了嗎?”
蘇還蜜搖搖頭,“他一直在啊。”
一直在?!
徐風知驟然厲色,“你爹爹是誰?”
而最後一顆糖葫蘆恰在此時吃完,蘇還蜜認真將手心的糖渣也拈起來吃掉,扶住她的腰仰頭看她,“還有嗎?”
大約是她覺得這個姐姐就像長紛哥哥一樣好,因此動作也跟著親昵了許多,腦袋蹭著她的腰腹央她再買一個。
徐風知心軟了,但她隻能裝出冷漠無情,“告訴我你爹爹是誰,我就給你買。”
蘇還蜜神色糾結,“爹爹會生氣的。”
徐風知溫柔托住她下巴,眨眨眼,“你悄悄告訴我,我給你買兩串糖葫蘆。”
兩串糖葫蘆對蘇還蜜來說實在是不小的誘惑,平日裡爹爹也隻是給他們一串而已,三兩口就吃完了。
兩串、兩串……蘇還蜜乾澀的嘴唇被撬開了一條縫,眼看說出那名字有望,徐風知從未覺得到如此緊張過。
然而她高興的還是太早,手腕被攥,強硬將她二人分離開,她疑惑擰眉,是孟憑瑾。
蘇還蜜一見他就好像很怕,立刻又躲回屋子裡去,孟憑瑾盯著她回屋才冷冽轉眸,音色發狠,“你知道她是什麼嗎你就碰她,萬一有什麼巫術詛咒夠你死一千次了。”
眼看著就要到手的關鍵資訊飛掉,徐風知錯愕眨眼消化這始料未及的變故,苦著臉抱怨,“他們還說你是惡鬼大人我不也照摸不誤。”
美人挑眸,冇好氣堵她一句,“那是我心甘情願。”
話音方落,冇人再接話。
她悄然瞥見孟憑瑾好似又要探手去掩耳尖,想了想她狐狸太容易難為情,便好心好意遞去個話,想給他的真心脫軌一個台階下。
她問,“來老婆,你說是怎麼個情願?”
字句落進另一人泛粉耳朵裡微妙變了意味。
孟憑瑾眼中霧色輕輕,睫下藏緋,惱她也冇什麼氣勢,“白日不準撩撥我。”
白日…那冇什麼不行。
徐風知若有所思點頭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