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蛛絲.7
“劍呢。”
白布掛滿堂, 風灌不進堂內,厚實白布兜出黑影一片,氣息被堵得急促嘴唇顫抖便幾番落淚。白布靜若死物, 和躺在棺中的長紛師兄一模一樣。
徐風知淚已流乾,雙眼紅得發腫,攥著長紛大師兄原本的三把劍中如今唯剩下的這一把, 淚光堵在眼眶, 她什麼都看不清, 手撫上劍身, 心被削去一塊。
劍也死了。她哭不出音,孟憑瑾不忍看她不忍看棺,隻好咬牙, 眼眶泛酸泛紅, 明明在忍淚的。
守山的長澤師弟說,長紛師兄被一夥人就這麼扔在山下,他提劍追上,將這群人擒下才得知他們隻是一群匪徒, 收錢辦事。人不是他們所殺,僅是托他們所運。
長澤師弟說完, 忙用袖子擦去眼淚。
“劍呢。”徐風知瞳中死寂茫然又問了一遍, 掌心緊抓他劍穗不丟, 呆滯抬頭看向長澤, 滿臉是淚, 愣愣問他, “劍呢。”
凝滿巨大哀痛而惘然的東西隨她抬頭而暴露無遺, 長澤的眼淚猛地砸出幾滴, 偏過頭哭道, “那夥人把師兄扔下來時,師兄身上就隻剩下這一把。我擒下他們後,也隻在他們身上搜到另一把…可第三把停紛怎麼都尋不到。”
她抱著劍直不起身。
劍身寶石被卸、鏤空滾塵。留下的這兩把劍恰是長紛平日裡最常用的劍。因用了很多年,看起來不似華貴之劍。
拔鞘一寸,血氣腥風蕩泄一地,劍刃千千劃痕、道道驚心,皆是長紛師兄這些年來下山遊曆的痕跡,可如今刃麵殘缺、幾處沾血豁口將她的哭泣再度逼至失聲。
長澤師弟見她悲痛欲絕跟著也是個哭,“師姐……”
孟憑瑾垂手輕拍他脊背,向他遞去一眼,他有些不放心,想抬頭向孟憑瑾說自己先不走,但望到的是孟憑瑾一言不發盯著他看,一句話也冇說但長澤懂了。他合目點點頭,撐著身體起身。
話寧師姐和沈執白去審問那幫匪徒還未來至堂內,這白布堂內自長澤一走便隻剩他三人。
她、孟憑瑾、還有棺裡的長紛師兄。
她顫抖無聲,“孟憑瑾,你能救活師兄嗎?”
他傾身在她麵前,心疼她的淚眼,替她抹去淚水才搖頭,身體壓得太低,墨發被引向她青絲,“我不能,做不到了。”
其實理由分明簡單的很,三兩句話就能說清楚。逆死之術是一生隻能用一次的術法,徐風知死時他已用過了。
但不能這樣告訴徐風知。他怕她這人有時總會將一些並非歸己的責任也攬到自己身上,他怕她聽到這話會覺得都是她的錯,是她占去了這機會。她總是這樣想。
孟憑瑾的鼻尖因她的淚也過上一點紅意,淚快堵不住,他眼睫顫顫向她伸手,淚落幾顆,心裡怨自己明明是安慰她的,怎麼反過來還得要她哄自己。
徐風知呆愣攬住他,他塌腰摟貼進她懷暖她一暖,好半天徐風知才被溫熱小狐狸暖回神,反應回來後抱著他埋頭埋得那般深。
她冇有在哭了,但孟憑瑾卻感受到她身體重量逐漸遞給他,狐狸眨眨淚眼,摟她摟得再緊了些,耳朵貼貼她問:“靠我一會兒麼?還是抱我一會兒?我好抱麼現在?”
他不但接住她的破碎,由著她攬緊自己獲得片刻安定,還認真問她這樣夠不夠。
“嗯…是不是不好抱。”他低頭看看她胳膊圈攬的位置,問她,“要我再將腰貼低一點麼?”
好乖的孟憑瑾。徐風知一彎眸眼淚就流,她唇貼了貼狐狸側頸,猶如簡短地迴應了狐狸笨拙的安慰,狐狸乖順趴回她懷。
垂眸又見長紛師兄的兩把劍,她腦海裡都是長紛師兄上次遊曆回來的時候,遠遠在山路上見到身後揹著三劍的恣意。
揮手告彆時還是那樣鮮活的一個人,憑什麼再見就成這副模樣了。
殺他又差人特意將他送到灼雪門來,想必扣下一劍也是故意為之,全是為了誘灼雪門上鉤罷了。
徐風知眸光泯滅。
好個磊落算計。…但誰管他呢。
她橫豎勢必要拿回大師兄的劍,縱然明知是局也心無畏懼。
-
送子莊前,來往行人眾多,一對年邁夫妻走入莊內不久後從莊內出來時二人身旁就跟上個蹦蹦跳跳的可愛孩子,一口一個爹爹孃親,鬨著他倆買串糖葫蘆吃。
那夫妻二人再不見入莊前的愁容滿麵,被這幾聲爹爹孃親哄得合不攏嘴,連連應他給他買糖葫蘆。
徐風知一直在觀察他們,直至他們安然走遠。
她略一思忖,決定不遮掩身份,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從莊門口進去,掛著灼雪門的代掌門令牌。
那背後之人費了諸多心思,讓那這群匪徒除了送子莊再回憶不起其他,地名是明晃晃的鉤,連個餌都不願掛上去裝一裝。
算準了灼雪門定會扯鉤,她還遮掩什麼。她要坦坦蕩蕩入莊,告訴那人通知那人,她不僅會扯鉤,她還要一把拽他下來,將他按進湧流裡,殺他千百回。
入莊,早就等在莊門口巴巴看她好半天的小孩子們立刻一擁而上圍住了她,一口一個孃親喊得響亮坦蕩。
“帶我走吧孃親!”
“我!我!”
“我最聽話了孃親!保證不哭不鬨!還能幫孃親做活!”
“做活?你閃一邊吧,孃親這樣的貴人怎麼看都是錦衣玉食的人家!纔不用做活呢!”
“選我吧!帶我走吧!”
她冇迴應也冇扒開他們,隻拎好長劍以防意外傷到他們,低頭看著他們問一句,“我若是想要在你們其中挑一個帶上離開,那我要給多少銀子?”
他們一聽更加兩眼放光,就連原先冇有湊在她身邊的也都聚了過來,爭先恐後地扒開乾黃頭髮,露出自己的臉,試圖扮得乖順可愛。
“不要銀子孃親!莊主說,所見皆緣,你挑中了一個孩子就說明你同那孩子有一段骨肉情分,所以不用給銀子。”
“是啊是啊,所以孃親多挑幾人也沒關係!”
“選我吧選我吧!”
和話寧師姐同她說的差不多。送子莊,內如其名。入莊便有小孩相送,冇辦法誕下自己骨血的夫妻都會來這裡挑選一個做自己的孩子帶走。送子莊賀莊主說這是因為莊內孩子眾多,已經養不動,帶他們出去也是一段各自善緣,是積德行善了,所以不收一點銀子,反而還會被奉為送子莊的貴人。
話寧師姐跟長紛師兄短暫在此地遊曆的幾日內,未曾發現異常。而後話寧師姐要回灼雪,長紛師兄卻是要接著南下遊曆,二人在莊門口分彆,…一彆竟是永彆。
徐風知咽回痛楚避免它發散,眉越擰越緊。
如今想想,長紛師兄都已出莊,並決定前去下一個地方遊曆了,那怎麼又會是在送子莊被殺死然後裹好送上灼雪呢。
若這是局,那埋伏了這麼久,非要等到話寧師姐走了才動手是有什麼深意?
小孩子還在吵她鬨她,她回過神,向他們搖搖頭,“我家已經有哥哥妹妹了。”
“誰給你生的?我竟不知。”
她這廂話音一落,身後一道聲音黯然傳來,是她現在不太想聽到的聲音。
因而她不情願回身,見美人冷眸走進莊內,那群小孩子不知何故不僅不去纏他鬨他,反而躲得遠遠的。徐風知不理解,但好在因此她終於能動了。
一抬眼,某人氣壓極低,卻半眯眼鬆快掛笑望著她不言不語,徐風知深知不妙,昨夜撇下他時就百般糾結,最後想著大局為重,狠狠心還是抽身出溫柔。
心裡能猜到狐狸醒來怕是會委屈氣哭,但灼雪門如今處境不能不留個靠得住的強者來守門…而她老婆就算氣她惱她掛著淚也是最強最可靠的。
可如今丟他第二回,怕是不好哄。
她苦苦思索找不出話頭,孟憑瑾卻笑眯眯為她遞來一個,悠然勾唇,“我覺得這樣不行啊風知。”
她抬頭,“什麼不行。”
孟憑瑾輕巧彎腰,寒枝雪撲麵而來沾染清透露珠,悄悄泛冷。他將她映進水藍,要她親眼看著她被關在黯然水藍裡,一顆星子也無,他卻愈發乖巧,“我們說好,再有下次,就由著我鬨幾天好不好嘛。”
他音落,徐風知屬實鬆了口氣。
好在純情繫果然也拿不出什麼惡狠狠的威脅。撒嬌鬨幾天?手貼上腰就軟綿綿要哭能鬨什麼?抵受不了到最後還是由她擺弄,真不是自己罰自己嗎?
徐風知認真點頭連連應好,也冇忘記多給心思敏感的某人靠近解釋一句,“我這回是情況特殊,留其他人守灼雪我不放心,留你我最放心。”
“那你自己這條命呢?”咬牙脫口而出才忽然意識到這問話和某日山崖黃昏聲問的好像,孟憑瑾一怔,睫翼緩慢低垂。
稀薄壓抑的一切,他不想再感知一遭了。
徐風知示意他往莊中走,夾道上的孩童立刻四散不願靠近,她暗自觀察著隨口接話,“所以你來是怕我死,怕為我守寡。”
美人立刻瞥來一眼,“誰要為你守寡,我清清白——”
她冇說什麼,一手勾上纖腰,指尖不經意隔著衣衫按了按腰側一塊肌膚,孟憑瑾耳邊平靜淡然地落下句,“想好再說。”
指尖與衣料之下,那是前夜還未消褪的齒痕。
隻有他二人知曉。
連這齒痕何時會褪、何時會淡,徐風知都一清二楚,原因無他,咬下那一刻便在腦內想過未來幾天的變化了。
深淺不一、輕重不一。
咬痕交疊在一起,隨每日漸漸淡去的過程也足以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