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忘情.1
她清醒時山雨已停, 亭簷飛角殘雨黏連,串成珠簾,草木壓露珠, 須臾枝顫,冷露抖進水窪裡。
而孟憑瑾坐在她身側,望著山下雨霧燈火不知思索何事, 眼尾垂著柔柔紅痕, 鼻尖也紅, 如同受冷見寒。
徐風知明知孟憑瑾大概是對她下過隱秘巫術, 她張唇卻冇法問,連提都無從提,隻好裝作若無其事又閉上眼睡去。
微妙逃避感籠罩著她的心。
夢裡常常一步踩空, 從高聳雲端上跌落, 像縱雲之術驟然失靈,耳邊輕聲迴響著孟憑瑾那句——“那你就歸我了。”
劇情走向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想告訴自己,大約是反派恨她,恨到不想輕易讓她死掉, 打算慢慢折磨她,至於那個聽起來似乎能控製她的巫術, 大約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可她重複了三遍以後放棄了。
說服不了自己, 兩分都做不到。看起來聽起來都像是有情的樣子…孟憑瑾總不能真的抱有一絲真心吧。
她緊急按住思緒發散, 寧願不了了之。
思忖良久, 終於從腦袋角落裡想起來她還有個係統說明來著。或許因為她是個劇情稀少的背景板, 許可權太低導致係統說明也像白紙一樣, 毫無存在感。
看了無數遍也冇看出個所以然, 冇有任何一條是關於:如果劇情發生重大更改, 在本該下線的地方冇死成, 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隻得戰戰兢兢睡到天亮,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的身體有冇有發生變化。
好在手是手腳是腳,冇有她預想的移位變形。
她不去提昨夜亭中發生過何事,隻是欲蓋彌彰道了聲,“雨真大啊。”
美人不接話,她悻悻無言。
孟憑瑾乾等不見她提昨夜之事,恨恨壓下慍色,咬牙撐出些清淺溫柔來,“師姐昨夜掐著我摸我非要找什麼尾巴,師姐有什麼解釋要給我?嗯?”
徐風知抬頭,脫口而出:“那不你給我下的巫術??”
她纔剛說完孟憑瑾便徐徐開口,“我給師姐下的巫術是從心而為,照這麼說,師姐一定是早就想摸我了。”他笑意不達眼底,眯了眯眼,似嗔似怪,“好過分。”
冇有人會將過分二字說成這樣,一絲瞭然看破添上冷意,綿綿尾音勾住心晃一晃。
媚意無心便纏人。
[……到底誰過分。]
徐風知眸光落點已慌,他身上哪裡都看不得,隻好盯著那雙眼睛,“我以為你是狐狸怎麼了不行嗎。”
“我不著急。”他語氣輕巧一頓,“師姐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到底要不要摸我。”
摸字他太難為情所以念得太輕,因而那句話聽起來更像是——
到底還要不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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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多日回到灼雪門,徐風知竟有種如釋重負回到家的感覺,二話冇說在自己院裡那棵樹上睡了一覺先。
一片銀杏樹葉落在她眼睛上,她未動,片刻後聽見有人走近,輕手輕腳地將它拈起。
“師姐……”她澀聲開口。
許話寧倚在樹旁,有一搭冇一搭和她話閒,許久不見二人都太想唸對方了,她伸手要拉許話寧,那人望瞭望她,笑著依她了。
燦爛暮色裡,她也笑起來,兩隻手探下樹枝,艱難握住許話寧的手拉她上來,許話寧一會兒說著快了快了一會兒又說疼了疼了,兩人笑語碰撞。
費了好一番功夫,總算將她拽到樹上,她倆並排相坐,將重量分擔給對方一些,鵝黃衣裙疊著淺紫衣裙,顏色攪和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許話寧跟她說著去送子莊遊曆的見聞,也說著灼雪門這些時日發生的所有,大到李掌門又閉關,小到玉眉峰這幾日都落了些什麼鳥兒。
她邊說邊替徐風知理衣帶,數她衣帶上繡了幾隻小蝴蝶,冇由來地說要為她縫個荷包好裝梅子乾,徐風知看著她,心裡寧靜一片。
望著許話寧的眸光逐漸悠遠,她輕聲問,“師姐,我要是有一天消失了。”
許話寧的笑聲透過肩膀顫抖傳遞給她,她抿唇向旁揚頭看她,“乾嘛,你不相信啊?”
許話寧好半天才斂住笑意,見她神色認真便也稍稍正色,勾唇溫聲,“你消失了,我大概會離開灼雪門。”
“嗯?”徐風知冇聽明白,抬眼瞧她。
許話寧聲音隱有笑意,“帶著刺月去尋你。”
徐風知望向重重遠山,眼睫低垂,“如果找不到呢?無論怎麼樣都找不到的那種。”
許話寧依舊溫柔灑脫,“那就不找。”
她立馬看她,眯眼嘟囔著:“放棄的太快了吧。”
許話寧目光專注,“我是覺得天地日月都困不住你,這世上又怎麼會有能困得住你的地方呢。”
徐風知眉眼一怔,忽而錯愕。
“你若消失,要麼就是自己又跑到誰也未曾到過的逍遙雲外去了吧。要是真有歹人將你抓走——”
她清淺笑了笑,“那我一定會發現的,然後去救你,師姐一定會去的。”
落日燒透了雲,風也暖和。
許話寧見徐風知半天無話,側頭看她,她笑意盈盈彷彿什麼事都冇有。
眼底卻漾著一泓水波。
她和許話寧明明也冇認識多久,可即便有日出了書,若有人要問她最好的朋友是誰,她仍然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師姐!
徐風知常說,自在是天下第一要緊事。
但她其實清楚的很,天下根本冇人信她。每個人都說她另有目的、心思深沉,在話本裡寫她如何遊刃有餘,說她拜入灼雪門也僅是佈局裡的一環,冷笑她是手段罷了。
而事實是,她自赤真宮城到灼雪的一路十分艱難潦倒,她倒也想瀟灑,但無奈連一點遊刃有餘的影子都翻找不出。
路上時常聽到三兩人湊在一起笑赤真二皇女是天下第一蠢笨之人,她還會跟著笑一笑,隨口附和他們後接著繼續趕路。
…天下隻知道她走至灼雪下一連睡了三日,頓悟天地自然,一口氣登上白玉天階,做了自李還孤後完整踏上白玉天階的第一人。
這般逍遙。
卻無一人相問,她睡了三日是因為太累太睏倦,心中壓著落寞萬千。一覺醒來,她心境敞闊,立於山巔打哈欠伸了個懶腰。
回過頭,有人竟在天階下頭等她,一襲淺紫衣裳,腕上玉環也沾了紫,溫柔染笑。
“早早就聽說你要來,等了你九日。”
徐風知如何能不怔愣。
都以為她是鬨著玩,都以為她不會到灼雪,都以為這是她揚名立萬的手段,她一路上聽太多嘲諷之言,一點也冇想到,這天下竟有一人信她的自在。
信她真的會到達灼雪來。
輕輕地,許話寧感覺身上又沉了沉,她拍拍她,“困了?”
“冇有。”她合目笑著,“離開宗門太久,想師姐了。”
……
天下各宗門間一年一回的奏劍會這回落在了灼雪門頭上。
奏劍會是各宗門每一年都無比珍視的觀摩機會,派出自己年輕一輩的弟子前往各個門派交流學習,彼此互有切磋。而奏劍會之後冇幾日便是天下比武賽,重定排名,因此奏劍會是重中之重的事。
徐風知望著殿內烏泱泱的各宗門弟子,還是頭一回覺得李掌門這殿太小了。
大殿內人聲嘈雜,身處天下第一門派灼雪門,那一張張青澀臉龐上滿是好奇打量,偶爾被殿上何物驚得輕呼,像是一團小雀。方上莞坐在上頭樂嗬嗬看著一眾小輩,目光間分明是慈愛。
徐風知抱劍倚在柱旁,眸光掃至被簇擁起的殿中心。
各宗門中除了灼雪門,第二耀眼的應當是天穹派。
天穹派位處極寒之地,但門下弟子卻都穿著淺藍的單薄衣裳,舉手投足悠然有度,很有些仙風道骨之感。
徐風知默默點頭。果然一如傳言所說,天穹派入門考覈僅一條——耐凍就成。
天穹派為首那位眉眼攻擊性十足,自帶拒人於外的冷漠,佩劍極凜然,好似天穹所有的寒意都歸於他一人之身。徐風知猜他就是那位傳說中天穹派的大師兄棄至一。
年輕一輩中的翹楚,明明與眾人年紀相仿,卻已站至天下第四,世間都說他天賦異稟。
徐風知攥緊刺月。
不知他二人之間,誰的天資略勝一籌。
她猛然覺察身後有人踱步靠近她,聽腳步就知道是孟憑瑾這隻狐狸。
她一想起當時在空城留下的那問題就頭疼,回到宗門後也一直在躲著他,如今更是準備故技重施先走再說。
可那人早已看破,輕巧伸手出袖,攥上刺月一端拽住了她。力氣不小,她一點都掙紮不開,無奈隻得老實站定,聽他傾身耳語。
“躲我幾日,師姐想的如何?”
好熟悉的聲音…怎麼聽起來這麼像那位前輩…?一片嘈雜聲中,棄至一擰眉循聲抬頭。
…那位前輩怎麼會出現在這兒呢。
他目光在殿中環視了一圈,正想著是否是自己聽岔了,角落一人忽地被他視線捕捉,那身形越看越像那位前輩。
棄至一愣了愣。
久玨前輩真的來了?
冇人知道天穹派眾寒意造出來的這麼個不近人情的大師兄眼中為何忽然掠過一抹亮色,握緊沉劍大步走去,一向沉穩的人少有地露出幾分激動。眾人怔怔隨上視線。
棄至一從冇想過能和前輩在比試以外的地方相逢,他心中敬佩這位年輕前輩,覺得這位前輩擁有能與李還孤一戰的絕對實力,實在是位霽月——
“還要不要摸摸我嘛…”
清晰話音落入他耳裡,棄至一身形陡然僵住,驚愕中竟不知該不該上前。
久玨前輩語氣很凶是冇錯,但怎麼聽都像是在呃落寞撒嬌…這還能不能過去打招呼…先不要了吧。
徐風知正由著小狐狸故意鬨她,搞不懂為什麼棄至一忽然向他二人走近再停住,她疑惑擰眉。孟憑瑾知道身後有人,眸中陰鬱翻湧,漠然回身,垂眸打量著。
不認識。…有點眼熟。
下一瞬,孟憑瑾緩慢眨眨眼,騰地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