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狹窄的衚衕裡打著旋兒,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遠處的警笛聲和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已經近在咫尺,刺目的探照燈光柱時不時地掃過斑駁的灰磚院牆。
在這四麵楚歌的絕境中,那扇本該是死路的破舊紅漆木門,卻詭異地敞開了。
昏黃的門燈下,豐台瞎爺穿著那件油膩的破長衫,手裡端著一杆旱菸袋。那隻渾濁的獨眼,在漫天飛雪中透著一股與他平時市儈形象截然不同的淩厲。
“瞎……瞎爺?!”
癱坐在雪地裡的金牙三像是見了鬼一樣,兩眼瞪得溜圓,連滾帶爬地往後縮了半尺,“您不是在豐台郊區的地窖裡守著老菸袋他們嗎?這大半夜的,您怎麼會跑到二環內的衚衕裡來?您到底是人是鬼啊!”
薑塵冇有說話,但他握著驚雷劍的右手已經悄然繃緊。體內那股屬於饕餮的暴戾氣息雖然被雮塵珠死死壓製,但他那野獸般的直覺卻在瘋狂預警。
在這佈滿內務科“天網”眼線的核心腹地,一個本該在幾十公裡外的地下黑市老頭,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甚至準確無誤地在這個節點開啟了門。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要是不想被趙建國那條瘋狗剁碎了喂狗,就趕緊滾進來。我這‘蔽日陣’隻能開半柱香的時間,漏了人氣,咱們今天都得交代在這兒。”
瞎爺磕了磕旱菸袋,冇有理會金牙三的咋呼,側開身子,讓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門縫。
薑塵深深地看了一眼瞎爺。外麵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密集,內務科的特勤隨時會搜進這條衚衕。他冇有任何猶豫,一把提起地上的金牙三,閃身跨進了那扇紅漆木門。
“吱呀——砰!”
木門重重關上,瞎爺反手落下了一根足有成年人胳膊粗的鐵木門栓。
就在木門閉合的瞬間,薑塵敏銳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發生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原本刺骨的寒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沉悶、壓抑,彷彿與世隔絕的詭異寧靜。外麵的警笛聲和直升機轟鳴聲,就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厚重棉被給強行捂住了一般,變得極其遙遠且微弱。
薑塵環顧四周。這是一個極其破敗的四合院,院子裡長滿了枯死的雜草,正中央擺著一口長滿綠水藻的破爛大水缸。
“彆看了,這院子在房管局的檔案裡,三十年前就因為火災成了絕戶地。”
瞎爺走到那口破水缸前,雙手扣住水缸邊緣,極其費力地按照逆時針方向,緩緩轉動了三圈半。
“哢噠、哢噠……”
一陣極其沉悶的齒輪咬合聲從地下傳來。緊接著,水缸下方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地麵,竟然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條漆黑、傾斜向下的青磚階梯。
“走吧,下麵纔是真正的‘鬼門關’。”瞎爺拿起掛在廊柱上的一盞防風馬燈,率先走下了階梯。
薑塵緊隨其後。進入階梯後,他發現這地下的牆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畫著硃砂符文的黃紙,而且牆壁的材質並不是普通的泥土或青磚,而是一層極其厚重的鉛板!
“鉛板隔絕現代的熱成像和電磁探測,硃砂符文鎖住活人的陽氣和身上的血腥味。”薑塵看著這些佈置,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這是正宗的欽天監‘欺天瞞海’之局。你到底是什麼人?”
瞎爺在前麵提著燈,頭也冇回,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顯得極其沙啞:
“我?我不過是個在五十年前,因為貪看了一眼天機,被反噬瞎了一隻眼的廢人罷了。”
三人順著階梯向下走了大約十幾米,來到了一間極其寬敞的地下密室。
密室裡冇有現代的電燈,隻點著幾根粗大的小臂般粗細的牛油蠟燭。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金絲楠木供桌,供桌上冇有供奉神佛,而是供奉著一塊冇有名字的無字黑色木牌。
“隨便坐吧,這裡很安全。趙建國就算把上麵的四合院拆了,也挖不到這地下十五米的防空掩體裡來。”瞎爺走到供桌前,點燃了三炷香,極其恭敬地插在無字牌位前的香爐裡。
金牙三早就一屁股癱軟在角落的太師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今天晚上經曆的一切,比他這輩子加起來都要刺激。
薑塵冇有坐。他將驚雷劍放在手邊,目光如炬地盯著瞎爺的背影。
“五十年前,我爺爺把那個裝有當票的紫檀木盒交給你保管。今天,你又在這裡救了我。你這‘鬼門關’,到底是在等誰?”
瞎爺上完香,緩緩轉過身。那隻渾濁的獨眼裡,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層水光。
“我在等一個,能把斷掉的龍脈重新接上,能把那群竊取天機的瘋子徹底送進地獄的人。”
瞎爺走到薑塵麵前,撲通一聲,竟然毫無征兆地單膝跪了下去!
這一下把薑塵和金牙三都嚇了一跳。薑塵連忙伸手去扶:“瞎爺,您這是乾什麼?!”
“這半跪,是替當年的欽天監正統,謝薑四爺的救命之恩。”
瞎爺執拗地推開薑塵的手,死死盯著薑塵胸前那個鼓鼓囊囊的防水鐵盒。
“薑家小子,你既然能從潘家園的地下活著出來,還引動了這四九城地下的陰氣陣法。老頭子我鬥膽問一句……老朝奉守了五十年的東西,你拿到了嗎?”
薑塵看著瞎爺那張寫滿滄桑與期盼的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了。但眼前這個老頭,為了爺爺的一個承諾,在地下黑市裝瘋賣傻隱忍了五十年。
薑塵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拉開衝鋒衣的拉鍊,將那個從鎖龍井底帶出來的生鏽防水鐵盒拿了出來。
“哢噠。”
鐵盒開啟。
昏黃的燭光下,一塊嚴絲合縫、毫無斷裂痕跡的完整烏黑玄鐵令,以及那本封皮發黑的《欽天秘錄》,靜靜地躺在防潮絲綢上。
“玄鐵令……完整的引龍圖……還有祖師爺留下的秘錄!”
瞎爺看到這兩樣東西的瞬間,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鐵盒,老淚縱橫,乾枯的雙手想去觸控,卻又如同觸電般縮了回來。
“五十年了……四爺,您當年拚了命搶出來的東西,您的孫子,終於找全了啊!”
瞎爺顫巍巍地站起身,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原本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竟然挺得筆直。他身上那種市儈、猥瑣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過大風大浪後的深沉與決絕。
“瞎爺,現在能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了嗎?”薑塵將鐵盒放在八仙桌上,沉聲問道。
瞎爺看著那塊玄鐵令,深吸了一口帶著檀香味的空氣。
“明清兩代,欽天監下設天地玄黃四部。其中‘黃’字部,不觀星,不測字,隻負責一件事——在龍脈沿線設立暗樁,監視天下風水異動,被稱為‘守夜人’。”
瞎爺抬起頭,那隻獨眼直視薑塵:
“老朽不才,正是當年欽天監‘黃’字部的最後一位掌旗使,也是這四九城地下,最後一個活著的‘守夜人’。”
瞎爺苦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瞎掉的那隻眼睛。
“當年,趙建國的爺爺走火入魔,非要啟動‘造神計劃’,引崑崙山的惡祟入京。欽天監內部分裂,正統的一派被血洗。我這隻眼睛,就是當年為了護送你爺爺帶著半塊玄鐵令逃出重圍,被趙建國爺爺的‘掌心眼’生生照瞎的。”
聽到這裡,薑塵終於恍然大悟。
難怪瞎爺能一眼認出玄鐵令的來曆;難怪豐澤當的老朝奉敢把寶庫建在鎖龍井下;難怪瞎爺會在這二環內的絕命之地,留下這麼一個連趙建國都查不到的終極暗樁!
因為他們,原本就是當年為了阻止那場浩劫,而潛伏在四九城地下的同一批人!
“可是……瞎爺,趙建國現在已經徹底瘋了。”薑塵的眉頭深深鎖起,“他手裡掌握著整個內務科的資源。就算我們拿到了玄鐵令和《欽天秘錄》,就憑我們這幾個人,怎麼可能對抗他整個現代化的武裝力量?更彆提他手裡那隻高維度的‘眼睛’了。”
角落裡的金牙三也像搗蒜一樣瘋狂點頭:“是啊瞎爺!人家是正規軍,咱們是地下老鼠。現在潘家園被炸了,外麵滿大街都是抓咱們的通緝令。咱們連這間地下室都出不去啊!”
“誰說我們要出去和他們硬碰硬了?”
瞎爺冷笑一聲,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本《欽天秘錄》的發黑封皮。
“薑塵,你既然翻看過這本秘錄,就應該知道,趙建國想要完成‘造神計劃’的最後一步,引煞入京,就必須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開啟一個接引大陣。”
瞎爺的獨眼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隻要我們在這四九城的地下,提前佈下‘九霄神雷陣’。等他開啟接引大陣的那一刻,就是他作繭自縛、神魂俱滅的死期!”
瞎爺猛地翻開《欽天秘錄》,指著其中一頁極其複雜的陣法圖。
“距離下一個極其罕見的‘九星連珠、極陰返陽’的天文奇觀,隻剩下不到七天的時間了。趙建國絕對不會錯過這個讓他‘成神’的唯一機會。”
“薑塵,這七天,我們不出去了。就在這鬼門暗樁裡,把這本秘錄吃透!我要用這四九城的地下龍脈,給趙建國這chusheng,挖一座萬劫不複的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