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昏暗的白熾燈拉長了四人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和那一絲從紫檀木盒上散發出來的、屬於地下深處的陳年土腥氣。
薑塵將那個長方形的紫檀木盒平放在行軍床上。這盒子入手極沉，木質早已包漿，泛著一層幽暗的紫紅色光澤。
冇有鎖孔，冇有合頁。整個盒蓋和盒身渾然一體，隻有在頂部，鑲嵌著九塊可以滑動的小型金絲楠木方塊，上麵刻著極其細微的八卦暗紋和天乾地支。
“小塵子，小心點。”
躺在旁邊行軍床上的老菸袋，經過藍靈的蠱藥吊命，終於恢複了一絲清明。他虛弱地偏過頭，看著那個木盒，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忌憚。
“這是咱們倒鬥行當裡最毒的‘九宮自毀鎖’。裡麵裝了強酸水銀玻璃管，一旦方塊滑動的順序或者方位錯了一步，機括就會瞬間夾碎玻璃管，強酸會在三秒鐘內把裡麵裝的東西融成一灘黃水。”
王胖子一聽，剛包紮好的肩膀頓時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我滴個乖乖，四爺這是防賊還是防孫子啊？這要是手一抖，咱們在崑崙山遭的罪不全打水漂了？”
“他防的是當年追殺他的欽天監。”
薑塵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在衣角上擦去冷汗。他的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九塊可以滑動的金絲楠木方塊。
瞎爺坐在角落裡抽著旱菸，獨眼半眯著：“小子，這盒子在我這牆縫裡藏了整整五十年。當年你爺爺把盒子交給我的時候，渾身是血，右手上還剛用刀剜出了一塊肉。他說，能開這盒子的，隻有懂他心思的薑家種。”
懂他心思？
薑塵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回憶著從小跟隨爺爺學藝的點點滴滴。尋龍訣、分金定穴、奇門遁甲……爺爺教過他無數的陣法，但這九宮八卦鎖的變化足有幾十萬種，盲猜必死無疑。
“四九城……龍抬頭……”
薑塵喃喃自語，突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
“龍抬頭，是農曆二月初二！而五十年前，爺爺被困在崑崙神宮被迫反鎖青銅門的絕筆日期，是1976年11月10日！”
薑塵猛地睜開眼，雙手的十指如同穿花蝴蝶一般，瞬間覆在了那九塊木塊之上。
“天乾為丙，地支為辰！落九宮死門，轉休門生機！”
哢、哢、哢！
伴隨著薑塵手指極其快速而精準的撥動，木盒內部傳出了一連串極其細微、猶如鐘錶齒輪咬合的脆響。
胖子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藍靈也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當最後一塊代表“震”卦的木塊被推入中心的凹槽時。
“啪嗒。”
一聲極其清脆的機括彈開聲，在地窖裡響起。
紫檀木盒的頂蓋，毫無征兆地向上彈開了半寸！冇有酸霧，冇有水銀，隻有一股被封存了半個世紀的陳舊書卷氣飄了出來。
“開了！”胖子狂喜。
薑塵冇有急著掀開蓋子，而是小心翼翼地用驚雷劍的劍尖，將盒蓋徹底挑開。
木盒內部墊著一層明黃色的防潮油紙。油紙中央，並冇有什麼絕世武功秘籍，也冇有剩下的半塊玄鐵令，甚至連一張地圖都冇有。
靜靜躺在裡麵的，隻有兩樣極其普通的東西。
一把鏽跡斑斑、老式的黃銅鑰匙。
以及一張邊緣已經泛黃髮脆的——老當票。
“就這？”胖子湊過腦袋，一臉難以置信，“四爺拚了老命從崑崙山帶出來的秘密，就換了一張當票？他老人家把那半塊玄鐵令給當了？！”
薑塵冇有理會胖子的咋呼，他戴上藍靈遞過來的醫用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老當票拿了起來。
當票的紙張是老北京琉璃廠特供的“高麗紙”，韌性極好。上麵用極其端正的館閣體毛筆字，寫著幾行當下的內容：
“當字第三百零七號。”
“死當：破銅牌半麵。不記名，不贖回。”
“當金：大洋壹圓。”
“落款：京城老朝奉，豐澤當。”
“日期：民國三十八年，一九七六年十二月。”
“豐澤當？”薑塵眉頭緊鎖。四九城的典當行他門清，但從來冇聽說過這家字號。而且，一張死當的當票，按理說東西已經歸當鋪所有，根本拿不回來了，爺爺為什麼還要留下這把黃銅鑰匙？
“瞎爺。”薑塵轉頭看向角落裡的老頭，“您在四九城地下混了這麼多年，聽說過‘豐澤當’嗎？”
瞎爺夾著菸袋的手猛地一頓，那隻渾濁的獨眼裡，罕見地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
“你們……要找豐澤當？”
瞎爺的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聲音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遊魂野鬼：“小子，豐澤當不是給活人開的鋪子。那是四九城地下‘鬼市’裡，最神秘的一家‘陰當’。”
“陰當？”藍靈皺眉，“什麼意思？”
“活人當東西，要錢。死人當東西，要命。”瞎爺歎了口氣，“豐澤當三年纔開一次張。他們隻收‘帶血的冥器’和‘見不得光的邪物’。給的不是錢，而是‘承諾’。四爺當年簽的是死當，那半塊玄鐵令，恐怕已經被豐澤當的‘老朝奉’鎖進了四九城地下的‘龍抬頭’寶庫裡了。”
“龍抬頭寶庫在哪？”薑塵追問。
“冇人知道。”瞎爺搖了搖頭，“想找寶庫，你得先找到豐澤當這一代的‘老朝奉’。但我勸你們一句，豐澤當的背景極其深厚，甚至可能和欽天監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絡。你們這幾個半殘的廢人拿著這張當票去尋摸，無異於羊入虎口。”
薑塵看著手裡的當票和那把生鏽的黃銅鑰匙，眼神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寒意。
“這虎口，我不拔下它兩顆牙來，我對不起我爺爺在崑崙山底挨的那五十年凍。”
薑塵將當票和鑰匙貼身收好，看了一眼時間。
“我們在崑崙鬨出的動靜太大了，趙建國這老狗絕不會善罷甘休。瞎爺，老菸袋就拜托您在地下照看幾天，錢我會讓胖子通過暗網給您轉過去。藍靈，你也留下，你身上的反噬需要靜養。”
“大哥，那你呢？”胖子急道。
“我去一趟潘家園。我倒要看看，這四九城的地下水，到底有多深。”薑塵站起身，背起包裹著驚雷劍的布條。
……
與此同時。
北京城，西山某處隱秘的地下軍事療養院。
一間極度無菌的特護病房內，各種先進的生命體征監測儀發出“滴滴”的輕響。
趙建國躺在病床上，他那原本斯文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佈滿了痛苦的冷汗。他缺失了右臂的肩膀處，連線著極其複雜的維生管道。
“主任……”
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心腹推門而入，畢恭畢敬地站在床邊。
“說。”趙建國冇有睜眼，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我們在京郊的幾個眼線回報，今天淩晨有一列來自西北方向的貨運編組進站。車廂裡發現了不尋常的血跡和苗疆蠱蟲的殘骸。薑塵他們……應該已經回京了。”
趙建國猛地睜開眼睛，那隻原本正常的左眼裡，竟然隱隱閃過一絲瘋狂的灰黑色。雖然失去了掌心眼，但高維汙染早就在這五十年裡侵蝕了他的神經。
“命真大啊……在那場磁暴裡都冇死。”
趙建國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扭曲、殘忍的冷笑。
“立刻啟動內務科的‘天網’許可權，封鎖所有醫院、黑市診所、地下錢莊。我要他們在四九城寸步難行！”
“另外，通知‘老朝奉’。”
趙建國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抓著床單，“告訴他，當年薑四存在他那裡的東西，到了該拿出來的時候了。如果薑塵敢去找他，就地格殺，把他的屍體和那頭妖獸的血，一起給我送過來！”
“是！”心腹領命退下。
趙建國看著空蕩蕩的右肩，眼神中透著無儘的怨毒與瘋狂。
“薑塵，崑崙山裡我受地形限製施展不開。但在這四九城……這裡是我的地盤。我要讓你知道，得罪了神，是什麼下場！”
一場席捲整個北京城古玩界、地下黑市和風水江湖的腥風血雨，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