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雪,下了一整夜。
清晨六點的潘家園舊貨市場,雖然天色還是一片灰濛濛的,但早就人聲鼎沸。踩著厚厚積雪來“撿漏”的藏家、倒爺,以及操著各地口音的攤販,將這條幾百米長的長街擠得水泄不通。
薑塵穿著一件從瞎爺那裡翻出來的舊軍大衣,大半張臉都埋在豎起的毛領裡,頭頂壓著一頂破氈帽,將背後包裹在長條布匣裡的驚雷劍偽裝成了一把普通的二胡。
他像一個最尋常的落魄手藝人,在這琳琅滿目的古玩攤位間穿行。
但他的眼神,卻冷得像崑崙山上的萬年玄冰。
趙建國的“天網”確實厲害。薑塵這一路走來,已經在市場外圍的幾個進出口,發現了至少三撥穿著便衣、眼神淩厲的內務科探子。他們在暗中盤查每一個身形消瘦、帶有外傷的年輕男人。
“大隱隱於市,趙建國,你以為把地上封死,我就下不去這地下的‘龍抬頭’了麼?”
薑塵冷笑一聲,腳步一轉,拐進了一條極其偏僻、兩邊堆滿廢棄石雕的死衚衕。
豐台瞎爺說過,豐澤當是三年纔開一次張的“陰當”。這種級彆的地下錢莊和當鋪,絕對不可能在潘家園掛個招牌做生意。想要找到它,必須先找到豐澤當在地麵上放出的“引子”——也就是專門替老朝奉物色極品明器和奇人的“盤口”。
衚衕深處,有一家連招牌都冇掛的逼仄古玩店。店門半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一陣壓抑的爭吵聲。
薑塵冇有敲門,直接掀開厚重的棉門簾走了進去。
狹窄的店鋪裡,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七八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而在人群中央的一張八仙桌上,正擺著一件極其惹眼的東西。
那是一尊造型古拙的青銅連枝燈,表麵佈滿了紅綠相間的斑駁銅鏽,最引人注目的是,燈盞的邊緣甚至還帶著暗褐色的、類似乾涸血跡的土沁。
“馬老闆,這可是真正的西漢王侯大墓裡出來的‘生坑’貨!”一個滿嘴鑲著金牙的胖老闆吐沫橫飛地吹噓著,“您看看這包漿,這紅斑綠鏽,冇有個兩千年的地氣滋養,絕對長不出這種皮殼!要不是兄弟我最近手頭緊,這件鎮店之寶,少說也得換一套二環裡的四合院!”
被稱為馬老闆的中年人手裡拿著強光手電和放大鏡,激動得雙手直哆嗦:“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這沁色絕了!金老闆,開個實價吧,這物件我要了!”
周圍的幾個“看客”也紛紛倒吸冷氣,交頭接耳地附和著這件青銅器的罕見。
薑塵站在最外圍,冷眼旁觀。
這就是古玩行裡最典型的“紮局”(做局騙人)。那個金老闆是做局的,周圍那幾個看客全是他雇來的“托兒”,專宰馬老闆這種人傻錢多的棒槌。
如果是平時,薑塵絕不會多管閒事。但他剛纔在進門時,敏銳地注意到,這個金老闆的右手虎口處,紋著一個極其隱秘的“半截銅錢”刺青。
那是地下陰當“豐澤當”外圍眼線的標誌!
“慢著。”
就在馬老闆準備掏出支票本的瞬間,一個極其沙啞、冰冷的聲音在人群後方響起。
薑塵推開人群,徑直走到了八仙桌前。
“哪來的叫花子?滾出去!冇看見這兒正談著幾百萬的大買賣呢嗎?”金老闆一看來人穿著破爛的軍大衣,頓時臉色一沉,厲聲喝罵。
薑塵冇有理會他,而是直接伸出一隻手,按在了那尊青銅連枝燈的底座上。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青銅器的刹那,薑塵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體內的“饕餮”血脈雖然被雮塵珠壓製,但那種對古物、陰氣和歲月沉積的極其恐怖的感知力,依然保留在薑塵的體內。結合薑家祖傳的尋龍訣,薑塵在鑒寶時,擁有著一項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天賦——
他能“聽到”古物說話。
真正的古董,曆經千百年歲月的沉澱,沾染了地氣和人氣,在薑塵的感知中,會發出一種極其深沉、厚重的曆史迴響。可能是古人鏨刻時的金石之音,也可能是深埋地下時地脈的低鳴。
但是此刻,當薑塵觸碰這尊所謂的“西漢生坑青銅器”時,他的腦海中聽到的,卻是一陣極其尖銳、刺耳的現代工業噪音!
“滋滋滋——”
那是現代高頻電鑽打磨金屬的悲鳴,緊接著,是某種刺鼻化學液體沸騰冒泡的“咕嚕”聲。
“你在裝什麼神弄什麼鬼?把你的臟手拿開!”金老闆見薑塵閉著眼摸古董,心頭莫名閃過一絲慌亂,伸手就要去推薑塵。
“彆碰我。”
薑塵霍然睜開雙眼,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射出一道令人膽寒的精光。他猛地反手一扣,直接抓住了青銅燈燈柱上一處極其隱蔽的銅鏽,用力一掰!
“吧嗒!”
那一小塊所謂的“兩千年紅斑綠鏽”,竟然被薑塵硬生生地摳了下來,露出了裡麵呈現出亮黃色的、刺目的現代黃銅光澤!
全場死寂。馬老闆拿支票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你這件東西,出爐絕對不超過三個月。”
薑塵將那塊偽造的銅鏽扔在八仙桌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真理:“硫酸泡底,電解液做舊,再用動物血和膠水混合著墓土粘在表麵。我甚至能聽到它在被氫氟酸咬蝕時發出的慘叫。金老闆,拿這種連高仿都算不上的工業垃圾來紮局,砸的可是你背後主子的招牌啊。”
聽到薑塵這番鞭辟入裡的現場鑒寶,甚至連造假工藝都說得絲毫不差,馬老闆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差點被騙了幾百萬,氣得滿臉通紅,大罵了一聲“奸商”,帶著保鏢拂袖而去。
幾個“托兒”見勢不妙,也腳底抹油溜了。
狹窄的古玩店裡,瞬間隻剩下了薑塵和滿臉陰鷙的金老闆。
“小子,你是來砸場子的?”金老闆順手從櫃檯底下摸出了一把鋒利的藏獒刀,眼神凶狠地盯著薑塵,“在潘家園砸我金牙三的飯碗,你今天彆想豎著走出去!”
“我不是來砸場子的。”
薑塵毫不畏懼地看著那把寒光閃閃的刀,緩緩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了那張從紫檀木盒裡開出來的泛黃當票。
“啪。”
薑塵將那張寫著“豐澤當”的死噹噹票,重重地拍在了八仙桌上。
“我是來尋主的。”
金牙三原本凶狠的表情,在看清那張當票的瞬間,徹底凝固了。他那握著刀的手竟然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就像是看到了什麼來自陰曹地府的催命符。
“豐……豐澤陰當的死當票?!”金牙三倒吸了一口冷氣,再看向薑塵的眼神中,已經充滿了極度的驚恐與敬畏。
“帶路。我要見老朝奉。”薑塵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金牙三嚥了一口唾沫,剛想開口說話。
突然。
“砰!”
古玩店那本就破舊的木門,被一股極其恐怖的巨力從外麵一腳踹得粉碎!漫天木屑和雪花中,四個穿著黑色風衣、麵無表情的內務科特勤,如同四頭嗅到血腥味的惡狼,悍然衝進了狹小的店鋪。
“趙建國的人,來得可真快。”
薑塵眼神一凜,右手瞬間握住了背後那把偽裝成二胡的驚雷劍劍柄。
“爺!豐澤當的門檻在地下!從這走!”
金牙三顯然知道這幫黑衣人是什麼來頭,他嚇得魂飛魄散,猛地一腳踹開了八仙桌,露出了下麵一塊極其隱蔽的青石板。他按動機括,石板翻轉,露出了一條漆黑的地下通道。
“下了這地道,就是‘龍抬頭’的鬼市!生死各安天命!”
金牙三說完,連店裡的明器都不要了,直接像個土撥鼠一樣鑽進了地道。
薑塵麵對已經拔出裝有消音器shouqiang的四名特勤,冇有絲毫戀戰。他抄起八仙桌上那尊沉重的假青銅燈,用儘全力朝著那四人狠狠砸了過去!
“轟!”
藉著青銅燈砸亂敵人陣型的瞬間,薑塵的身形化作一道暗影,直接躍入了那條深不見底的漆黑通道之中。
上方傳來了密集的消音shouqiang射擊聲和特勤憤怒的咒罵聲,而薑塵的身體,正在這四九城的地下,向著那個隱藏了無數歲月與秘密的終極陰當,急速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