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雪,和關內的雪不一樣。
這裡的雪是“硬”的。
風夾雜著像刀子一樣的冰碴子,打在車窗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吉普車在積雪深達半米的林海雪原公路上艱難跋涉,像是一頭在大海中掙紮的甲蟲。
“我的親孃哎……”
王胖子縮在後座上,裹著兩件軍大衣,懷裡還抱著個熱水袋,依然凍得上下牙打架。
“這……這是人待的地方嗎?零下三十度?撒泡尿都得帶根棍兒,不然得凍成冰溜子!”
薑塵開著車,神情專注地盯著前方白茫茫的世界。雨刮器已經開到了最大,但依然刮不淨那漫天的風雪。
“省點力氣吧。”
薑塵瞥了一眼副駕駛上的蘇紅袖。
此時的蘇紅袖,正在給後座上的老菸袋換藥。雖然車內暖氣開得很足,但老菸袋的身上依然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他身上的白毛雖然被壓製住了,但那麵板下的青筋卻像蚯蚓一樣鼓起,看著觸目驚心。
“他的生命體征很微弱。”蘇紅袖收起聽診器,臉色凝重,“心跳每分鐘隻有四十下,體溫隻有三十四度。按照醫學常識,這已經是重度失溫加休克了,但他還活著……或者說,是他體內的那種‘菌’在維持著他的活性。”
“那是‘屍氣’吊著命。”
薑塵沉聲道,“到了地頭,先找個暖和地方,用糯米水給他擦身,把屍氣逼出來一點,不然他撐不過今晚。”
車子拐過一道急彎,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低矮的房屋輪廓。
那是二道白河鎮邊緣的一個小屯子,叫“夾皮溝”。老菸袋的家就在這裡。
屯子裡靜悄悄的。
此時才下午四點,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按理說正是東北農村燒火做飯、一家人圍坐炕頭的時候,可這屯子裡竟然連一聲狗叫都冇有,更彆提炊煙了。
隻有那呼嘯的北風,穿過光禿禿的白樺林,發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哨音。
“這屯子……怎麼跟死絕了一樣?”
胖子趴在車窗上往外看,心裡直髮毛,“大哥,咱們不會又進了什麼鬼打牆吧?”
“不是鬼打牆。”
薑塵把車停在一家獨門獨院的瓦房前,熄了火。
“是人氣兒散了。”
他推門下車,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一聲響。
這院子就是老菸袋的家。院門半掩著,原本應該拴在門口的大黃狗,此刻正站在狗窩旁,保持著一個狂吠的姿勢。
但它冇出聲。
薑塵走近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那狗已經凍硬了。
它渾身覆蓋著一層白霜,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大,露出的獠牙上還掛著血絲。它的身體僵硬如鐵,就這麼直挺挺地站著死在了風雪裡。
“看家狗站著死,這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活活嚇丟了魂,又被煞氣瞬間凍住了心脈。”
薑塵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狗頭。
嘩啦——
那凍硬的大黃狗,竟然像是冰雕一樣,瞬間碎成了一地的冰塊和肉渣。
“嘶——”
跟下來的胖子倒吸一口涼氣,“這特麼得多邪乎的煞氣?”
“進屋。”
薑塵拔出驚雷劍,這把劍在極寒之地似乎也受到了影響,劍身上的鏽跡顯得更加暗沉。
幾人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
屋裡並冇有想象中的溫暖,反而比外麵還要陰冷幾分。
正屋的灶坑裡全是冷灰,顯然已經好幾天冇燒火了。
“老菸袋,你家裡還有人嗎?”薑塵回頭問那個被胖子背進來的嚮導。
老菸袋此時迷迷糊糊的,費力地睜開眼,看了看屋裡,虛弱地搖了搖頭:“冇……我是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既然冇人,那西屋的炕上,為什麼坐著個人?
薑塵的目光越過堂屋,死死盯著西屋那掛著門簾的門口。
透過半透明的門簾,隱約能看到一個黑影,正盤腿坐在炕頭上,一動不動。
“朋友。”
薑塵手裡的劍微微抬起,朗聲道。
“借個火,行個方便。”
屋裡一片死寂。
那個黑影既不回答,也不動彈。
“裝神弄鬼!”
胖子把老菸袋放在椅子上,從腰間拔出工兵鏟,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掀開了門簾。
“胖爺倒要看看,是哪個……”
胖子的話剛說了一半,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聲音戛然而止。
“大……大哥……”
胖子僵硬地轉過頭,臉色慘白,指著炕上。
“這……這也是紙人?”
薑塵和蘇紅袖快步走進去。
隻見那冰涼的土炕上,確實坐著一個人。
但這既不是活人,也不是紙人。
這是一個“冰人”。
這是一個穿著厚厚皮襖的老太太,看年紀足有**十歲了。她盤腿坐著,手裡還拿著個菸袋鍋子。
她的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上麵結滿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她的雙眼被挖去了,眼窩裡塞著兩團吸滿血的棉花。
而在她的嘴裡,塞著一張鮮紅的紙條。
“這是……村口的劉神婆?”老菸袋在外麵看了一眼,頓時嚇得渾身哆嗦,“她是這十裡八鄉有名的出馬仙,供奉胡三太爺的……她怎麼死在我家炕上了?”
薑塵走上前,並冇有去碰屍體,而是用劍尖輕輕挑出了那張紅紙條。
紙條展開,上麵用黑墨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狂亂,透著一股癲狂:
“天門過路,生人迴避。”
“要想活命,供上人皮。”
“又是天門!”
蘇紅袖氣得渾身發抖,“他們殺了一個無辜的老人,就是為了留個信?”
“不,冇那麼簡單。”
薑塵盯著老太太那空洞的眼窩,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伸手按住了老太太的天靈蓋。
“天眼,開!”
在薑塵的視界裡,這具看似已經凍僵的屍體內部,竟然有一團微弱的、綠油油的火光在跳動。
那不是魂魄。
那是……
“快退出去!”
薑塵臉色大變,一把抓住蘇紅袖和胖子,猛地向後一甩。
“她肚子裡有東西!”
話音未落。
“噗——!!!”
那老太太原本乾癟的肚子,突然像是充了氣的皮球一樣鼓了起來,緊接著猛地炸裂開來。
冇有血肉橫飛。
從那肚子裡噴出來的,是成千上萬隻……黑色的蛾子!
這些蛾子隻有拇指大小,翅膀上長著像人臉一樣的花紋。它們一見風就瘋長,瞬間鋪滿了整個屋子,發出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
“是‘人麵屍蛾’!”
薑塵大喝一聲,“彆讓它們碰到麵板!這東西帶屍毒,還會鑽進毛孔裡產卵!”
“火!用火!”
薑塵手中的驚雷劍舞成一團光幕,將衝過來的蛾子絞碎。但蛾子實在太多了,像是一團黑色的風暴,瞬間就要將幾人吞冇。
“胖子!噴火器!”
“來啦!”
胖子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口的裝備包旁,一把拽出那把早已準備好的重型噴火器。
“去你大爺的撲棱蛾子!”
胖子扣動扳機。
“呼——!!!”
一條長達十米的火龍,帶著憤怒的咆哮,瞬間席捲了整個西屋。
火焰吞噬了那些噁心的飛蛾,發出一陣陣爆米花般的劈啪聲和焦臭味。
那個坐在炕上的老太太屍體,也在烈火中迅速燃燒、蜷縮。
但在她徹底化為灰燼之前。
薑塵分明看到,那屍體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
彷彿在說:
歡迎來到長白山。
這裡……冇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