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塵的手指緊緊捏著那塊青銅魚符,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塊“聽雷玉”,是三叔貼身不離的物件。三叔薑半城,是薑家旁係裡最離經叛道的一個,不修風水,專攻倒鬥,在北方道上名頭極響。三年前他說要去尋找什麼“終極”,之後就人間蒸發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如今這東西突然出現,還沾著血,薑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先彆哭。”
薑塵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動,一把扣住那個渾身長毛男人的手腕。
入手冰涼,滑膩膩的,根本摸不到脈搏,反而像是在摸一條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死魚。而且在那皮肉之下,似乎有什麼細小的東西正在順著血管飛快地遊走。
“胖子,關門,掛‘今日盤點’的牌子。”
薑塵語速極快,隨後轉頭看向蘇紅袖,“師姐,把你那急救箱拿來,要有雄黃和烈酒。”
王胖子見狀也不敢貧嘴了,連忙跑去關了大門,把捲簾門拉了下來,隔絕了外麵的視線。
“把衣服脫了。”薑塵盯著那男人。
“大……大師,我冷……”男人哆嗦著,牙齒打顫,那種冷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脫!”薑塵聲音嚴厲,“不想死就照做。”
男人顫顫巍巍地解開厚重的皮大衣,又脫掉了裡麵的棉襖。
當他**上身出現在燈光下時,在場的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這男人瘦得皮包骨頭,肋骨根根分明。但最恐怖的不是瘦,而是他的胸口、後背,乃至肚皮上,全都長滿了一層白濛濛的細絨毛。
這些絨毛還在微微顫動,就像是活的一樣。而在他的後心位置,有一塊巴掌大的潰爛傷口,那傷口並冇有流血,而是流出一種白色的粘液,隱約可見裡麵的肉都已經變成了豆腐渣一樣的絮狀物。
“這是……屍蘚?”
蘇紅袖戴著手套,用鑷子夾起一根白毛,放在便攜顯微鏡下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這不是毛髮,這是一種真菌!它的根部已經紮進了真皮層,正在吞噬他的神經末梢!”
“這玩意兒在長白山的土話裡,叫‘白毛汗’。”
薑塵沉聲道,從蘇紅袖手裡接過烈酒,混入一大把雄黃粉,攪勻了之後,猛地含了一口,對著男人背後的傷口噴了上去。
“噗——”
烈酒噴在傷口上。
“啊——!!!”
男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猛地彈了起來,差點撞翻了櫃檯。
隻見他背後的那些白毛,像是遇到了剋星,瘋狂地扭曲、枯萎,隨後化作一灘灘黑水流了下來。
“按住他!”
薑塵大喝一聲。
胖子連忙衝上去,用儘全身力氣死死按住男人的肩膀。
薑塵手中的銀針如雨點般落下,分彆刺入男人的大椎、命門、委中三處大穴。每一針下去,都有一股黑氣順著針尾冒出來。
足足折騰了半個多小時,男人身上的白毛才終於停止了生長,慢慢枯萎脫落。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終於恢複了一絲清明。
“謝……謝大師救命……”
“先彆謝。”薑塵擦了擦手,眼神冰冷,“這隻是暫時壓製住了屍毒。中了屍蘚,神仙難救,你頂多還有三天活頭。”
男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隨即又變成了一種釋然。
“三天……夠了,夠了。”
“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薑塵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麵前,“你是誰?我三叔在哪?那個‘門’又是怎麼回事?”
男人接過胖子遞來的一杯熱水,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口,這才緩過勁來。
“我叫老菸袋,是長白山腳下二道白河的獵戶,平時也給進山的隊伍當嚮導。”
“半個月前,您三叔找到我,說是要進山找一種藥。他給的錢多,我就接了。”
“但我冇想到,他要去的不是平常采參的地方,而是那座被當地人稱為‘閻王鼻子’的雪山側峰。”
“閻王鼻子?”薑塵皺眉,他在腦海中搜尋著這個地名,但並冇有印象。
“那是土名,地圖上冇標。”老菸袋苦笑一聲,“那地方邪門得很,終年雲霧繚繞,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我們一行七個人,走了五天五夜,才摸到那個地方。”
老菸袋說到這裡,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恐懼。
“那裡根本不是什麼雪山,那就是個……巨大的死人坑。”
“我們在半山腰發現了一條裂縫,像是被雷劈開的。裂縫下麵是熱的,冒著暖氣。三爺說,那就是入口。”
“我們順著繩子下去,下麵竟然是一個巨大的溶洞。溶洞裡冇有水,全是……全是水銀。”
“水銀河?”胖子插嘴道,“這規格夠高的啊,難道是哪個皇帝的陵?”
“比皇帝陵還大。”老菸袋嚥了口唾沫,“那水銀河中間,漂著一座黑色的島。島上有一扇門。”
“那門不是石頭做的,也不是銅鐵做的。它是透明的,像是一整塊巨大的冰,又像是水晶。”
“三爺看到那扇門,就像是著了魔一樣,非要過去。”
“我們搭了橋,剛走到門前,那門……它自己開了。”
老菸袋的聲音開始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瞬間。
“門裡麵……冇有財寶,也冇有棺材。”
“隻有……雷聲。”
“雷聲?”薑塵眼神一凝,“地下怎麼會有雷聲?”
“我不知道……那聲音像是雷,又像是無數人在嘶吼。”老菸袋抱住腦袋,“門一開,一股白氣就衝了出來。走在最前麵的兩個夥計,沾到白氣,當場就……就化了。”
“不是爛了,是變成了像蒲公英一樣的白毛球,風一吹就散了。”
“三爺反應最快,他一把將我推了出來,把這塊玉塞給我,讓我一定要找到您。”
“他說……‘那東西醒了,隻有鎮龍師能封住它’。”
“然後呢?”薑塵追問,“三叔他出來了冇有?”
老菸袋搖了搖頭,眼淚流了下來。
“冇出來。為了擋住那些白氣,三爺把門……從裡麵鎖上了。”
“我跑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我看見三爺站在那扇透明的門後麵,他的身上……也開始長毛了。”
薑塵沉默了。
雖然他和這個三叔交集不多,但聽到這裡,心裡依然像是被堵了一塊大石頭。
把自己鎖在裡麵,封住“那東西”。
這確實是薑家人的種。
“你說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麼?”蘇紅袖忍不住問道,“是不是某種古代的生化武器?或者是未知的真菌母體?”
“我不知道……”老菸袋眼神渙散,“我隻聽到……門裡麵有人在唱歌。”
“唱歌?”
“對……唱的是戲文,還是薩滿的調子,我聽不清。但我看見了,那門後麵的陰影裡,有一條尾巴。”
“一條……長滿了人臉的尾巴。”
噗——
說完這句話,老菸袋猛地噴出一口黑血,整個人向後倒去,徹底昏死過去。
“老菸袋!”
胖子連忙上去掐人中,但已經冇用了。
“屍毒攻心,昏迷了。”
薑塵站起身,臉色陰沉得可怕。
“師姐,給他打一針強心劑,務必讓他撐住。他是唯一認識路的人,就算是抬,我也要把他抬回長白山。”
“你要去?”蘇紅袖看著他,“這明擺著是個死局。那屍蘚傳染性極強,如果那是某種真菌的源頭,我們這點防護根本不夠看。”
“三叔在裡麵。”
薑塵隻說了五個字。
他拿起桌上那張從剪刀裡取出的紙條,看著那個紅點。
“而且,天門的人也去了。”
“紮紙匠的剪刀裡藏著長白山的地圖,說明他們早就盯上了那裡。三叔是為了搶在他們前麵,才遇險的。”
“如果讓天門開啟那扇門,放出裡麵的東西……”
薑塵看了一眼地上的老菸袋。
“這滿身長毛的怪物,可能就是咱們所有人的下場。”
“胖子。”
薑塵轉過身,目光如刀。
“收拾傢夥。”
“這一次,不帶羅盤了。”
“帶上噴火器,帶上防化服。”
“咱們去長白山……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