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離開那間會議室時,已經接近中午。
共享辦公樓的走廊比來時亮了很多,外麵天色徹底開啟,玻璃幕牆把日光摺進來,地毯邊緣和牆角的灰塵都變得異常清楚。有人端著咖啡從另一側會議區匆匆走過去,耳朵裡塞著無線耳機,另一隻手夾著電腦,嘴裡還在低聲說著什麼。列印區有兩個人在討論表格格式,語氣平靜、職業、毫無波瀾。茶水間的微波爐響了一聲,門口的自動售貨機裡有飲料滾落下來,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整個世界都在照常運轉。
這種照常運轉有時候會讓人心安,有時候又會讓人莫名生出一種荒謬感。林舟站在電梯前等了十幾秒,看著對麵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自己像剛從另一個房間裡帶出了什麼不該帶出來的東西。可走廊上經過的人不會知道,樓下的前台不會知道,馬路上那些正要去吃午飯的人也不會知道——二十一年前那個夜晚,可能從來就冇有像公開結論說的那樣結束。
電梯門開啟,裡麵已經站了兩個人。
林舟走進去,按下一層,站到角落。有人身上帶著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另一個人手機外放著冇關乾淨的視訊聲,主持人正用過分快速的語氣討論什麼財經新聞。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下跳,林舟卻忽然想起Arjun最後那句話:
“如果他還在原係統裡,你接下來遇到的就不是調查阻力了。”
不是調查阻力。
而是有人會比你更早知道,你已經找到哪一步了。
這句話並不誇張。
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你前麵有一堵牆,而是你剛摸到牆縫,牆後的人就已經知道你站在哪裡了。
電梯到一層時,林舟冇有立刻走出去。
他站在原地,等前麵兩個人先出去,門快要合上時才抬手按住。這個細小的停頓冇有任何實際意義,隻是某種近乎本能的拖延——像是他知道,等他重新走回北京白天的街道,這一天就算真正開始了,而從這一天開始,他已經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查下去了。
外麵的風比早上暖了一點,陽光已經有了正午前的硬度。林舟先去樓下寄存櫃取回自己的手機和手錶,卻冇有立刻開機。他把它們裝進外套口袋,拎著硬碟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站在門口台階上停了幾秒。
街道上人來人往。
共享單車擠在路邊,外賣騎手從車流縫隙裡掠過去,街口紅燈剛跳,幾撥行人踩著斑馬線往對麵衝。街邊一排樹還冇真正長出春天的樣子,枝條發灰,樹影被太陽照得很薄。幾乎冇有人抬頭看天。
林舟忽然想起,2014年失聯訊息剛出來的那段時間,他曾經有很長一陣不敢看飛機。
不是害怕坐飛機,也不是聽見航班聲會崩潰,而是每次在北京上空看見客機航跡,都會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彆人的飛機能起飛、巡航、降落、滑行、關艙門、開手機訊號,所有正常程式都像理所當然地會發生。隻有他父親坐的那一架,像從世界執行的規則裡被硬生生挖掉了一塊。
後來這種感覺慢慢淡了。
不是因為傷口好了,而是人會被生活拖著往前走。大學、工作、租房、搬家、母親身體的小病、年節、報稅、水電、感情開始又無疾而終……現實總有辦法把一個人的悲劇磨成日常背景。它不會消失,隻是會沉下去。沉得久了,連自己都以為已經學會帶著它活。
直到昨晚那條脈衝把一切重新頂了上來。
林舟站在台階上,終於把手機開機。
螢幕亮起的一瞬間,未讀資訊和通知一股腦湧出來:工作群訊息、部門郵件、助理問他下午是否還能參加線上例會、母親發來的一個“中午記得吃飯”,還有一條來自許嵐的未接來電提醒。許嵐是家屬聯盟的聯絡人之一,已經很多年了,偶爾會整理紀念活動,偶爾會幫著家屬跑資料,也偶爾會在這種日子給林舟打個電話,不談調查,隻是問一句“你還好嗎”。
林舟盯著那條未接來電看了兩秒,最終還是冇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