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那一夜開始時,一切都還很普通
林舟是在當天下午三點零八分重新開啟那份時間軸的。
地點不在辦公室,也不在家裡,而是在市區另一頭一間借來的小會議室。房間不大,窗簾拉著,隻留了一道縫,日光從縫裡斜切進來,落在桌麵邊緣,像一把很鈍的刀。空調開得有些低,空氣裡有一點紙張、塑料殼和舊投影機散熱後留下來的乾燥氣味。桌上放著電腦、兩份列印報告、一張南印度洋海圖,以及一支已經寫得不太順的黑色簽字筆。
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
林舟把2014年的那條公開時間線調出來,放大,盯著看了很久。
他太熟悉這份東西了。
起飛時間、最後一次通話、應答機消失、航跡轉向、最後一次公開握手、南印度洋終局推定……這些節點早就不再隻是資料裡的冷冰冰詞條,而像釘子一樣,按順序釘進了他的記憶裡。看得太久,很多東西反而會被看平。就像一條每天都走的路,走久了,便不會再注意路邊什麼時候多了一棵樹,什麼時候少了一家店,什麼時候那盞燈其實一直壞著。
林舟今天要做的,就是把這條早已看平了的路重新走一遍。
他伸手,把桌上的錄音筆按開。
不是為了留證,隻是為了逼自己在說話時更準確一點。一個人獨自分析資料,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不是知識不夠,而是大腦會自動跳步。想到哪裡,心裡就會預設中間已經成立了很多東西。可一旦開口說出來,那些本來被默許的部分就會一節節露出來。
錄音筆亮起一個很小的紅點。
林舟看著螢幕,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給自己做一份口頭覆盤。
“2014年3月8日,MH370從吉隆坡起飛。”
說完這句,他停了一下。
這原本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陳述,可一旦把它單獨拎出來,就會立刻露出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因為所有後來的巨大失蹤、全球搜救、檔案封存、二十一年等待,在最開始都隻長在這麼普通的一句話上。
一架航班從一座城市起飛,飛向另一座城市。
冇有人會在起飛時想到自己將被寫進曆史。更不會有人在登機口回頭的時候知道,自己會在未來變成一張照片、一份名單、一場家屬會上的編號。
林舟把視線移到下一段。
起飛之後,飛行最初階段冇有明顯異常。機組與地麵聯絡正常,航班沿既定航路飛行,所有公開記錄都顯示,一切都在按夜航的標準流程向前走。對地麵係統來說,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段時間。聯絡正常,航跡正常,係統正常,飛行員執行的是最標準、最成熟、也最不需要戲劇性的程式。冇有人會在這種時候多想什麼。空管不會,雷達值班員不會,衛星係統更不會。
正因為太熟悉,所有人都會預設,下一分鐘和這一分鐘不會有本質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