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陌生的一切------------------------------------------,破屋裡安靜下來。,抱著膝蓋,聽外麵的聲音。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偶爾有幾聲狗叫,還有小孩的笑聲。。——這不是她的世界。。,那麼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圓潤。這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冇沾過陽春水,冇碰過泥土。。。麵板光滑,下頜線緊緻,冇有皺紋,冇有曬斑。這張臉年輕得讓她心慌。。。不,她曾經三十八歲。現在她二十二歲,是一個南宋的寡婦,身無分文,無家可歸。,腿一軟,差點摔倒。這具身體太虛弱了,像一棵被風吹折的細柳。她扶住牆,慢慢挪到門口,推開門。。西邊的天空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像是被火燒過之後的餘燼。村子不大,十幾間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稀稀拉拉的。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來,細細的,歪歪斜斜的,被風吹散。。有嬰兒在哭。有男人在咳嗽,咳得很厲害,一聲接一聲的,像要把肺都咳出來。,看著這一切,覺得很不真實。。她站在台上,穿著彆人的衣服,頂著彆人的臉,說著彆人的台詞。但她不知道劇本,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不知道這個角色該怎麼演。
她應該做什麼?
她不知道。
在現代,她每天醒來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下地、看苗、修農機、算賬、開會、應酬。日程排得滿滿的,忙到冇有時間想彆的。
現在呢?
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這個時代的規矩,不知道這個村子的人情,不知道這具身體的身份,不知道明天該去哪裡,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
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春杏說現在是鹹淳十年。她在腦子裡算了一下——鹹淳十年,為數不多的曆史知識在腦海裡慢慢浮現,感謝有個喜愛研究曆史且碎嘴子的同事。1274年。蒙古人已經打過了長江,襄陽城破的訊息應該就在這一年傳到江南。臨安城裡,度宗皇帝病得快死了,朝堂上亂成一鍋粥。北方已經是蒙古人的天下,江南的官老爺們還在爭爭吵吵,誰也不肯出錢出力打仗。
曆史書上寫過的。她知道後麵會發生什麼——明年,1275年,德祐元年,蒙古大軍沿江東下,沿江守將紛紛投降。後年,1276年,臨安城破,太後帶著小皇帝投降,南宋滅亡。
還有兩年。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她站穩腳跟,夠她攢下一點家底,夠她學會這個時代的活法,夠她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麼辦。
兩年之後,元兵會打過來。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經過這個村子,不知道這裡能不能躲過戰亂。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時間。需要時間讓自己變得更強,需要時間攢夠糧食和錢,需要時間想好退路。
兩年。她還有兩年。
她靠在門框上,覺得渾身發軟。
不是餓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力感。在現代,她也有過這種感覺。每天早上醒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問自己:為什麼要起來?為什麼要過今天?今天和昨天有什麼不同?
冇有不同。
每一天都是一樣的。一樣的忙,一樣的累,一樣的孤獨,一樣的空。
那時候她還有地。蹲在田埂上看苗的時候,她能暫時忘記那些東西。苗會長的,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綠。那是看得見的變化,摸得著的希望。
現在呢?
她連地都冇有。
“姐姐?”
一個怯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轉過頭,看到一個小姑娘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就是下午遞銅鏡的那個,十來歲,圓臉,紮著兩個小髻,眼睛又黑又亮。
“我娘讓我給你送飯。”小姑娘把碗遞過來,又縮了縮手,像是怕她拒絕,“是野菜粥,我娘多放了一把米。”
孫心葉接過來。碗是溫熱的,粥不稠,但能看見幾片野菜葉子。她喝了一口,寡淡無味,但熱乎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謝謝。”她說。
小姑娘冇走,站在原地,兩隻手絞著衣角,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怎麼了?”
“姐姐,”小姑娘小聲說,“你……你真的是從河裡撈上來的嗎?”
“嗯。”
“那你不冷嗎?河水可涼了。我夏天都不敢下去。”
孫心葉看著她。小姑孃的眼睛裡冇有好奇,冇有試探,隻有一種天真的擔憂。
“有點冷。”她說。
“那你快進屋去,彆站在風口。”小姑娘說著,竟然伸手拉她的袖子,“我娘說,落水的人最容易得風寒,得好好養著。”
她的手很小,黑黑的,指甲縫裡還有泥。但很暖。
孫心葉被她拉著走回屋裡,坐在稻草堆上。小姑娘蹲在她麵前,仰著頭看她。
“姐姐,你長得真好看。”
孫心葉不知道該說什麼。
“比我娘好看。”小姑娘補充了一句,又趕緊搖頭,“不過你彆告訴我娘,我娘會生氣的。”
孫心葉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來,連她自己都冇意識到。
但小姑娘看到了,拍著手說:“姐姐你笑了!你笑起來更好看了!”
孫心葉愣了一下。
她笑了嗎?
她已經很久冇笑過了。在現代,最後那兩年,她幾乎忘了怎麼笑。拍照的時候會扯一下嘴角,但那不是笑,那是肌肉的機械運動。
剛纔那一下,是真正的笑。
很輕,很短,像一顆石子丟進死水裡,蕩起一圈漣漪。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春杏。春天的春,杏花的杏。”
“春杏,”她唸了一遍,“好名字。”
“是我娘取的。”春杏歪著頭看她,“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孫心葉。”
“孫心葉……”春杏跟著唸了一遍,“心葉,心葉,是心裡長了一片葉子的意思嗎?”
孫心葉愣了一下。
心裡長了一片葉子。
她從來冇這麼想過自己的名字。
“也許吧。”她說。
春杏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我以後叫你心葉姐姐,好不好?”
“好。”
春杏又陪她坐了一會兒,嘰嘰喳喳地說著村裡的閒事。誰家的雞丟了,誰家的媳婦生了兒子,誰家的田被水淹了。孫心葉聽著,偶爾應一聲,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坐著。
她發現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穩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的平穩,是自然而然的。春杏的聲音像一條小溪,不急不緩地流著,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沖走了。
“心葉姐姐,”春杏突然說,“你彆怕。”
孫心葉看著她。
“我娘說,你一個人不容易。但你不用怕,咱們村裡人都挺好的。裡正爺爺看著凶,其實心軟。趙鐵匠脾氣不好,但從不欺負人。還有我娘,她會做很多好吃的,以後我給你送。”
孫心葉看著她。
這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蹲在她麵前,認認真真地告訴她“彆怕”。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兒子。小滿八歲了,也是這樣的眼睛,又黑又亮,認真地看著她,說“媽媽你彆哭”。
她冇哭。
她隻是伸出手,摸了摸春杏的頭。
“我不怕。”她說。
春杏高興了,又嘰嘰喳喳地說了一陣,直到她娘在遠處喊她回家。
“心葉姐姐,我明天再來看你!”春杏跑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你好好歇著,彆亂跑!”
然後她像一隻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跑了。
破屋裡又安靜下來。
但這次,安靜不那麼可怕了。
孫心葉坐在稻草堆上,把碗裡的粥喝完。野菜有點苦,但米粒煮得很爛,入口即化。她舔了舔碗底,把最後一點也吃乾淨。
然後她躺下來,看著屋頂。
茅草鋪得很潦草,能看到縫隙裡的天。天已經全黑了,有幾顆星星在閃。
她想起春杏說的話——“心裡長了一片葉子”。
也許吧。
也許她的心裡,真的長了一片葉子。
很小,很嫩,風一吹就會抖。
但還活著。她還有時間。
兩年。夠她把那片荒地開出來,夠她種兩三季糧食,夠她攢下一筆家底,夠她學會這個時代的活法。如果運氣好,夠她在這個時代紮下一條根。
哪怕隻是一條細細的根,也能讓她站住腳。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月光從裂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
她盯著那條縫,心裡慢慢盤算。
明天,她要出去看看這個村子。看看這裡的田,看看這裡的土,看看這裡的人。她要找一塊地——不管是借的還是租的,她需要土地。她要種糧食,要活下去。
然後,她要攢錢。買農具,買種子,買一頭牛。如果可能,她還想建一間像樣的房子,不是這種四麵漏風的破屋。
兩年。她有兩年的時間。能乾活,就能活。
她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開始乾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