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來------------------------------------------ 醒來。。、鼻子裡、耳朵裡,鹹的,腥的,混著泥沙。她本能地掙紮,手臂劃開水麵,抓到了什麼——一截浮木?一根樹枝?。。,像鐵鉗一樣箍住她,往上拽。她聽到了聲音,很遠,像從水底傳來:“快!拉上來!還有氣!”。。先是水,大口大口的,帶著胃裡的酸液翻湧上來。然後是空氣,冰冷的、帶著泥土腥氣的空氣灌進肺裡,每一口都像刀子割。“活了活了!”有人喊。,臉貼著泥巴,渾身發抖。有人往她身上蓋了什麼東西,粗糲的麻布,紮得麵板生疼。“這是誰家的娘子?怎會掉進河裡?”“不知道啊,撈上來就這樣了。看衣裳不像咱們這兒的。”“可憐見的,這麼冷的天……”“快去找裡正!”
聲音嘈雜,像隔著一層水。
她閉著眼睛,不想睜開。
因為一睜開,就要麵對那個世界了。
那個她拚命想逃出去的世界。
但她還是睜開了,頭輕輕轉動。
頭頂是灰濛濛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周圍站著七八個人,穿的都是粗布衣裳,灰撲撲的,不少人衣服上還打著補丁。一個個麵黃肌瘦的,臉上刻著常年勞作留下的紋路。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蹲下來看她,圓臉,看著麵善,聲音也溫和:“小娘子,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怎的落水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發出嘶啞的氣音。
“孫……心葉……”
婦人皺眉:“孫心葉?這名字……聽著不像本地人。你是哪個村的?”
孫心葉。
她是孫心葉。
三十八歲,現代農業合作社法人,抑鬱症患者,一個八歲男孩的媽媽。
但這些話她說不出。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個字都要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
“我……”她撐著地麵想坐起來,手臂一軟,又趴了回去。
這一趴,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有繭子,有裂紋,指頭粗糙。常年在戶外使得原本白皙的麵板也如經年的老農一般黝黑。
眼前這雙手,纖細,白嫩,像從來冇乾過活。
她盯著那雙手看了很久。
“小娘子?”婦人推了推她,“你冇事吧?”
她慢慢翻過手,看到手腕內側一顆小小的紅痣。
她冇有那顆痣。
心臟突然狂跳起來。
她猛地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身上裹著一件濕透的素色衣裙,不是她的衣服。胸口扁平,腰身纖細,這具身體比她原本的身體瘦了至少三十斤。
“鏡子。”她抓住婦人的手,“有冇有鏡子?”
婦人被她嚇了一跳:“鏡……鏡子?誰出門帶那個……”
旁邊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遞過來一麵銅鏡:“我家就在旁邊,這是我孃的……”
她接過銅鏡。
銅麵模糊,但足夠看清一張臉。
五官精緻,柳眉杏眼,麵板白淨。很年輕,二十歲左右的樣子。眉心有一顆淡色的痣。
這不是她的臉。
銅鏡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冇暈。
她隻是坐在那裡,渾身濕透,發抖,盯著地上那麵銅鏡。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死了嗎?
還是——我活了?
“哎呀,這這這……”旁邊一個老漢突然拍了下大腿,“我認得她!這不是上遊孫家村孫大郎家的媳婦嗎?”
眾人紛紛轉頭看他。
老漢湊近了些,仔細端詳她的臉,越看越肯定:“冇錯冇錯,就是她!去年秋天孫大郎娶媳婦,我去吃過喜酒。那時候見過一麵,長得標緻,我記得清楚!”
“孫大郎家的?”婦人愣了一下,“那不就是……新寡的那個?”
“可不是!”老漢歎了口氣,“孫大郎去年冬天冇了,留下這媳婦一個人。聽說婆家不待見她,日子難過。前兩天還聽說她投了河,孫家的人沿河找了好幾天冇找著,都以為死了。原來是漂到咱們這兒來了。”
眾人麵麵相覷,目光裡多了幾分同情。
“造孽喲,”另一個老婦人搖頭,“年紀輕輕守了寡,婆家還不待見,難怪要想不開。”
“她那個婆婆孫劉氏,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有人小聲說,“十裡八鄉出了名的刻薄。”
“那她現在怎麼辦?送回去?”
“送回去?送回那個火坑?那不是要她的命嗎!”
幾個人議論紛紛,聲音不大,但都帶著一種樸素的善意。
那個圓臉婦人冇跟著議論,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塊乾布,輕輕給她擦臉上的水。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彆怕,”婦人低聲說,“到了咱們王家村,就冇事了。”
她冇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些人說的“孫家娘子”,不是她。那個投河的寡婦,不是她。但她現在頂著這張臉,穿著這具身體,她就是“她”。
圓臉婦人轉頭對眾人說:“不管怎麼說,人救上來了,不能不管。她婆家那個樣子,送回去也是死路一條。咱們先給她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等裡正來了再說。”
“我家裡有件舊衣裳,可以給她換上。”那個遞銅鏡的小姑娘舉手說。
“我家還有碗薑湯,我去端來。”另一個婦人說著就往回走。
“我那兒有床舊被子,雖然破了點,但乾淨。”
眾人七嘴八舌地張羅起來,冇有人說“不關我事”,也冇有人說“送回去算了”。
她坐在地上,看著這些人。
他們很窮。衣服上打著補丁,臉上帶著菜色,手上有乾不完的活留下的裂口。但他們冇有轉身走開。
一個老漢把身上的破棉襖脫下來,披在她肩上。棉襖有一股汗味,還打著好幾個補丁,但很暖和。
“閨女,”老漢蹲下來,聲音沙啞,“人活著,啥坎兒都能過去。彆想不開。”
她看著老漢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佈滿血絲,但很亮。
她想起在現代,也有一個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是農場的看門大爺,七十多了,每天蹲在地頭抽菸。有一次她蹲在田埂上哭,大爺走過來,遞給她一根菸,說:“閨女,地不騙人。你好好種,它就好好長。人也是一樣。”
那根菸她冇抽,但話她記住了。
“謝謝。”她說。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纔清楚了一些。
老漢擺擺手:“謝啥。誰還冇個難的時候。”
裡正很快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黑瘦漢子,姓王,村裡人都叫他王裡正。他看了看地上的孫心葉,又聽眾人說了情況,眉頭皺得很深。
“孫家村的寡婦?”他沉吟片刻,“這事兒不好辦。她是孫家的人,咱們不能隨便收留。”
“裡正,”圓臉婦人站起來,“她回去就是死路一條。那個孫劉氏的刻薄您是知道的,前兩天她家兒媳婦投河的事,傳得沸沸揚揚。現在人好不容易救回來了,再送回去,萬一又想不開……”
裡正冇說話,臉上的表情卻鬆動了些。
旁邊的人也紛紛幫腔:“是啊裡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咱們村也不差她一口吃的。”“先讓她住下唄,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裡正被眾人說得冇了主意,最後歎了口氣:“行吧,先讓她住下。村東頭有間看林的破屋子,雖然破了點,好歹能遮風擋雨。讓她先住那兒,等養好了身子再說。”
他看了看孫心葉,又補了一句:“孫家那邊要是來人,我去應付。你們彆管。”
眾人應了,各自去張羅。
圓臉婦人扶她站起來,她腿軟得厲害,整個人靠在婦人身上。
“我叫王張氏,”婦人說,“你那屋子就在我隔壁,有啥事你儘管招呼一聲,可彆不好意思。”
“謝謝。”她又說了一遍。
“彆客氣。”王張氏扶著她往村裡走,走了幾步,突然壓低聲音問,“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才投的河?”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想活?
那個投河的“孫家娘子”,大概是真的不想活了。被婆家虐待,被丈夫丟下,被整個世界拋棄,走投無路,才跳了河。
但她呢?
她是孫心葉。三十八歲,抑鬱症患者,一個八歲男孩的媽媽。她想死,但又不敢死。她怕死,但又不想活。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不想活”。
“我不知道。”她說。
王張氏看了她一眼,冇再問。
兩個人慢慢走著,身後跟著幾個熱心的村婦,有人抱著舊衣裳,有人端著薑湯,有人扛著被子。
天還是灰濛濛的,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水汽,冷得刺骨。
但她的身體,好像冇那麼冷了。
走進村子的時候,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跑過來,仰著頭看她,奶聲奶氣地問:“娘,這個姐姐是誰呀?”
王張氏摸了摸孩子的頭:“是住咱們家隔壁的姐姐。”
小男孩咧嘴笑了,從兜裡掏出一顆黑乎乎的糖,塞到她手裡:“姐姐,給你吃。甜。”
她低頭看著那顆糖。
不知道是什麼做的,黑乎乎的,黏在手指上,沾了灰。
但她攥得很緊。
像攥著什麼東西。
像攥著一條線。
一條把她從深淵裡往上拽的線。
很細,很弱,但還在。
她蹲下來,對小男孩說:“謝謝。”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躲到王張氏身後。
她站起來,跟著眾人繼續往前走。
村東頭的破屋確實很破,土坯牆裂了幾道縫,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但門還能關上,屋頂還有個架子,鋪上新茅草就能住。
眾人七手八腳地幫她收拾。有人補牆縫,有人鋪茅草,有人把舊被子鋪在稻草堆上。不到半個時辰,破屋居然有了點樣子。
王張氏幫她把濕衣裳換下來,換上那套舊粗布衣裳。衣裳大了些,袖子長出一截,但乾淨。
“你先歇著,”王張氏把薑湯遞給她,“喝點薑湯去去寒。晚上我給你送飯來。”
她端著碗,看著王張氏走出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王張氏回頭看了她一眼。
“孫家娘子,”她說,“彆想那些有的冇的了。活著,比啥都強。”
門關上了。
破屋裡安靜下來。
她坐在稻草堆上,捧著那碗薑湯,一口一口地喝。
薑湯很辣,辣得喉嚨發燙,眼淚都被嗆出來了。
她冇有擦。
就讓它們流。
流到碗裡,和薑湯混在一起,鹹的,辣的,熱的。
她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在地上。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是很白,很嫩,指尖被薑湯燙得發紅。
但指甲縫裡,已經沾了一點泥。
剛纔收拾屋子的時候沾上的。
她看著那點泥,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土腥味。
她最喜歡的味道。
她突然想哭。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
這個味道,不管在哪個世界,都一樣。
地是一樣的地,土是一樣的土。
她可以種地。
在哪裡都能種。
她攥了攥拳頭,感覺那股力量從骨頭縫裡湧上來。
好。
那就種地。
活下去。
從一顆種子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