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趙德昌晃當一下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顯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徐天爵轉頭看向縣丞李茂和主簿張謙,兩人早已嚇得癱倒在地,麵如死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徐虎!”徐天爵高聲道。
“末將在。”
徐虎應聲上前,單膝跪地,腰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隻等徐天爵下令。
“去!立刻帶人把縣丞李茂、主簿張謙一並拿下!鎖拿至城北空場,本督要親自問話!”徐天爵聲如寒冰,每一個字都砸在凍硬的地麵上,震得周遭親兵心頭一凜。
“遵命!”
徐虎轉身一揮手,四名腰挎長刀、身披重甲的親兵立刻跟上,腳步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直奔城內縣衙方向而去,幾人身上殺氣衝天,一副不好惹的樣子。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在死寂的城北空地上顯得格外刺耳。
趙德昌癱在雪地裡,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棉袍下擺早已被雪水浸透,凍得硬邦邦的。
他嘴唇烏青,牙齒不停打顫,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偷眼望向徐天爵,隻見這位正一品薊遼督師立在風雪中,玄色披風被狂風卷得獵獵作響,麵容冷峻,眉峰緊鎖,一雙眸子如同寒潭,深不見底,隻一眼便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沈平依舊怒目圓睜,虯髯倒豎,大手仍死死攥著趙德昌的衣領,將他半提在半空:“趙德昌,你剛才說什麼?庫房鑰匙在縣丞主簿手裡?你一縣之長,管不了一縣庫房?你當我家大人是三歲孩童,由得你糊弄?”
趙德昌喉嚨滾動,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參、參將大人,沈參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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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真萬確啊!韃子破城之後,縣衙亂作一團,庫房鑰匙幾經轉手,最後落到李茂、張謙手裡。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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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人微言輕,實在壓不住他們啊!”
“壓不住?”沈平猛地一甩,將趙德昌狠狠摔在雪地裡,“朝廷給你七品官身,俸祿養著你,是讓你保境安民、管束下屬的!如今百姓凍餓至死,橫屍雪地,你卻說壓不住屬官?我看你是同流合汙,一起剋扣糧餉,中飽私囊!”
趙德昌被摔得七葷八素,趴在雪地上連連磕頭,額頭很快便滲出血跡,混著雪水糊在臉上,模樣狼狽不堪:“下官冤枉!下官真的冤枉啊!大人明察!若是下官貪了一粒米,甘願受軍法處置,千刀萬剮!”
徐天爵沒有理會二人的爭執,他緩緩邁步,踏入城北這片災民聚集的死地。
風雪更緊了。
鵝毛大雪漫天飛舞,落在人的頭上、肩上、臉上,瞬間便融化成冰水,順著脖頸鑽進衣衫,凍得人骨髓發疼。呼嘯的北風穿過城牆的缺口,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空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一眼望不到頭。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斷腿的、瞎眼的、懷抱著嬰兒的、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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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蜷縮在毫無遮擋的雪地裡,身上裹著破麻布、爛棉絮、甚至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爛衣裳,根本抵擋不住這三九寒冬。
靠近城牆根的地方,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屍體,有的早已凍硬,被大雪蓋了一層薄被,隻露出僵硬的手腳;有的還微微抽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殘響,出氣多入氣少,眼看便要斷氣。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混雜在風雪中——那是屍臭、屎尿臭、黴爛衣物臭、凍餓之人身上的酸腐臭,交織在一起,刺鼻熏心,連久經沙場、見慣屍山血海的徐天爵,都不由得眉頭緊鎖。
他走到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丈麵前。
老丈蜷縮在一塊破木板後麵,身上隻蓋著一張爛漁網,漁網下麵是單薄得透光的破布。他頭發鬍子全白了,結滿了冰碴,臉上布滿凍瘡,紅腫流膿,雙眼渾濁,半睜半閉,嘴唇凍得發紫,早已說不出話,隻能微微顫抖。
老丈身邊,躺著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孩童,是他的孫兒。孩子身上連件完整的衣裳都沒有,隻用一塊破布裹著,小臉凍得青紫,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小小的身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如同風中殘燭。
徐天爵蹲下身,伸出帶著鎧甲寒意的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額頭,冰涼刺骨。
“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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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爵聲音放輕,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
老丈艱難地轉動眼珠,看清了徐天爵身上的鎧甲,知道是大官,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絲微弱至極的聲音:“大、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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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的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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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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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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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沒吃過一口飽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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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爵心頭一沉:“朝廷的賑濟糧不是已經到了南口城嗎?為何沒有發給你們?”
老丈眼中流下兩行渾濁的老淚,淚水瞬間在臉頰上凍成冰珠:“賑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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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連一粒米都沒見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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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城的人,都被趕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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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城裡要清淨,不能讓難民汙了貴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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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一個衣衫破爛的中年漢子聽到對話,掙紮著爬過來,趴在雪地裡,對著徐天爵連連磕頭,哭聲嘶啞:“大人!青天大老爺啊!我們都是良民!韃子來了,我們的房子被燒了,糧食被搶了,婆娘被害死了,孩子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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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逃到南口,想求一條活路,可這縣令,這狗官不讓我們進城,把我們趕到這裡,不管不問!”
他指著不遠處一具小小的屍體,嚎啕大哭:“那是我的娃!才兩歲!昨天夜裡凍死的!沒衣穿,沒飯吃,連一口熱粥都喝不上!大人,您看看!您看看這滿地的死人!再不管,明天一早,這裡要死一半人啊!”
哭聲像是會傳染。
原本死寂的空地上,漸漸響起此起彼伏的嗚咽、啜泣、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