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裏的法式烤肉早已涼透，但醇厚的紅酒香氣依然在空氣中發酵。
馬塞爾剛才那番關於“平原公社”的警告，像是一塊沉甸甸的鉛板，壓在餐桌中央，讓氣氛變得有些沉悶。
陳洛軍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高腳杯的杯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要在法國這片土地上建起一座六萬人的超級大球場和華式商業綜合體，單靠砸錢是絕對行不通的。
麵對平原公社那種盤根錯節的極左翼紅色壁壘，麵對那些動輒就上街遊行、把資本家視為吸血鬼的環保組織和反資本工會，他必須拉攏一個足夠分量的政治盟友來做擋箭牌。
陳洛軍的目光透過澄澈的酒液，落在發小馬塞爾的臉上。
朱利安·馬塞爾可不是什麽毫無根基的小市長，他背後站著的，是整個馬塞爾家族。
在法國的政治版圖上，那是右翼政黨裏真正的名門望族和中堅力量。
從戴高樂將軍時代創立的“保衛新共和聯盟”，到後來的“保衛共和聯盟”，再到希拉剋時代的“人民運動聯盟”（UMP），這個家族一直都有人坐在關鍵位置。
就在幾個月前的2015年5月，薩科齊為了擺脫黨內醜聞、備戰2017年大選，剛剛將黨名改成了“共和黨”。不管城頭怎麽變幻大王旗，馬塞爾家族始終穩坐釣魚台。
他們的家族成員和門生故舊，手裏牢牢攥著國會的選票、大區議會的席位，以及部分地方的執政權。
在這個國家，想要做出一番大事業，政治必然要有結盟支援的物件。
而眼前這位發小，就是一個現成的人選。
“朱利安。”陳洛軍突然開口，語氣輕鬆得彷彿剛才的沉重話題根本不存在，他笑眯眯地看著對方，“問你個私事，你現在算是紅星的球迷嗎？”
馬塞爾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陳洛軍跳躍的思維。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廢話。”馬塞爾把餐巾扔在桌上，靠在椅子上抱怨，“以前紅星在法丙保級的時候，我去現場純粹是為了作秀拉選票，連越位都看不明白。但現在？貝爾薩那套瘋狗戰術簡直讓人腎上腺素飆升。這個賽季紅星的每一個主場，我都推了應酬坐在鮑爾球場的看台上。上週打朗斯那個客場，要不是市政廳臨時有個該死的預算審查會，我就跟著大巴車一起去了。怎麽，你要查我這個死忠粉的考勤？”
陳洛軍笑了。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麵上，剛才那種商人的鋒芒全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極其鄭重的神色。
“既然是死忠，那就一起玩把大的。”
陳洛軍盯著發小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不管紅星以後搬去哪裏，都跨了市，這事對你這個聖旺市長的政治威望傷害有多大，我心裏有數。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陳洛軍做生意，從來沒有讓兄弟在後麵替我擋槍，自己一個人吃獨食的道理。”
陳洛軍頓了頓，語氣裏透著不容置疑的真誠：“紅星必須長大才能談發展，聖旺的有些限製紅星了，這是商業規律。但我不能讓你白白承受政治上的損失。我邀請你，入股紅星。”
陸明遠手裏的叉子在盤子邊緣磕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迅速看了一眼陳洛軍，立刻心領神會。
作為執行長，陸明遠太懂怎麽在這個時候打配合了。
“朱利安，你可能不知道現在的行情。”
陸明遠適時地插了話，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和恰到好處的疲憊，“自從咱們客場絕殺了朗斯，不僅是法甲的球探在盯著咱們，那些揮舞著支票簿的資本也聞著味兒找上門了。美國的對衝基金、中東的代理人，這幾天快把我的電話打爆了，都想在紅星起飛前上車。但陳讓我把這些報價全壓了，他說，紅星最核心的原始股，得留給自家兄弟。”
馬塞爾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陳洛軍。
身為政客，他有著極其敏銳的嗅覺。他當然知道現在的紅星意味著什麽。
這支球隊在新援的加持下，在貝爾薩的調教下，就像是一座正在瘋狂孕育噴發的火山。
一旦衝上法甲，再配上未來一座六萬人的大球場，其商業價值不可估量。
陸明遠說得沒錯，現在外麵有大把的資本巨鱷排著隊想給紅星送錢。
而陳洛軍在這個時候願意切下最肥的一塊肉分給他，這份情誼，確實重若千鈞。
但是，馬塞爾苦笑著搖了搖頭，端起麵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陳、陸，你們的心意我領了。真的，這杯酒我敬你們。”
馬塞爾放下空杯，無奈地歎了口氣，“但我不能要。”
“為什麽？”陸明遠下意識地問道。
“因為我是個政客。”
馬塞爾攤開雙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紅星剛剛在我的強行背書下拿到了鮑爾球場的翻修批文，如果我現在轉頭就成了紅星的股東，第二天早晨，左翼的反對派就能把起訴書拍在我的辦公桌上。‘非法獲取利益罪’，這在法國政壇可是觸碰底線的死罪。我總不能為了賺錢，把自己送進監獄吧？”
他說得極其直白。
政客有政客的規矩，有些紅線，一旦踩了就是萬劫不複。
陳洛軍看著馬塞爾那副憋屈的模樣，突然扯起嘴角，露出了一抹帶著幾分邪氣的笑容。
他慢條斯理地靠回椅背上，用一種看透了規則本質的戲謔語氣開了口。
“朱利安，你們馬塞爾家族在外麵經商的親戚，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吧？”
馬塞爾點頭後，不知陳洛軍意圖，但示意陳洛軍繼續說。
“我的意思是，”陳洛軍拖長了語調，像是在講述一個荒誕的笑話，“如果有一家註冊在外地的殼公司，法人代表恰好是你某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堂兄，比如叫‘讓·馬塞爾’或者‘皮埃爾·馬塞爾’。這家公司通過正常的商業手續，購買了紅星的股份。”
陳洛軍攤開雙手，反問道：“這跟堂堂聖旺市長、清正廉潔的朱利安·馬塞爾先生，有什麽法律上的直接關係嗎？”
包廂裏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陸明遠最先反應過來，他的嘴角瘋狂抽搐，拚命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馬塞爾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陳洛軍。
足足過了五秒鍾，這位平日裏西裝革履、滿嘴民主法治的市長大人，突然爆發出一陣毫無形象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讓·馬塞爾！你他媽怎麽知道我真有個堂兄叫讓·馬塞爾？哈哈哈！”
馬塞爾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他用力拍打著桌麵，指著陳洛軍，笑罵道：“陳啊陳，你簡直是個天生的法外狂徒！你把法國這套政治規則的底褲都給扒幹淨了！”
陸明遠也終於忍不住了，跟著鬨堂大笑。
這就是西方民選政治的黑色幽默。
明麵上，所有的法律條文都嚴苛到了極致，容不得半點利益輸送；
但暗地裏，隻要你戴上一雙名為“白手套”的隔離層，隻要賬麵做得足夠複雜，所有的規則都可以被合法地規避。政客們心知肚明，隻是誰也不會把這層窗戶紙捅得這麽直白。
包廂裏剛才那種被政治壁壘壓迫的沉重感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狼狽為奸的極致暢快。
笑夠了，馬塞爾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淚，神色逐漸恢複了政客的精明，但眼神裏多了一份徹底的信任。
“行，既然你把路都給我鋪好了，這股份我吃了。”馬塞爾扯鬆了領帶，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灼灼地盯著陳洛軍，“你要出讓多少？”
“百分之二十。”陳洛軍豎起兩根手指，語氣平穩卻擲地有聲。
馬塞爾點了點頭，作為朋友，他對陳洛軍這份帶有歉意的入股申請感到滿意。
馬塞爾轉頭看向陸明遠：“陸，你明天就去找巴黎最好的第三方資產評估公司，對紅星進行全麵的估值。該走的手續一步都不能少，該付的錢，我們家族一分都不會少給。這筆交易必須在賬麵上做得幹幹淨淨，經得起任何審計。別讓我吃虧，也絕不能讓紅星吃虧。”
陸明遠鄭重地點頭應下。
他腦子裏已經在快速盤算了，以紅星現在的恐怖勢頭，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絕對不是一個小數字。
但他知道，馬塞爾家族這種老牌右翼權貴，最不缺的就是信托基金裏那些趴在賬上的流動資金。
陳洛軍舉起酒杯，杯壁在燈光下折射出猩紅的光芒。
“朱利安，歡迎上船。”陳洛軍看著發小，眼中閃爍著梟雄般的野心，“平原公社那幫極左翼的老頑固既然不好對付，那麽就拜托紅星二股東幫紅星找個好地方了！”
馬塞爾端起酒杯，用力地撞了上去。
“叮——”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包廂裏回蕩。這不僅是一聲幹杯，更是一場將右翼實權家族徹底綁上紅星戰車的政治結盟。
“放心。”馬塞爾一口幹了杯中酒，冷笑了一聲，“我們馬塞爾家族的朋友還是很多的。”
……
半個月後。
巴黎的初秋已經帶上了幾分涼意。在法國最具權威的《隊報》財經版塊，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裏，刊登了一則簡短的通告。
這則新聞短得隻有寥寥幾行字，在每天充斥著各大豪門轉會緋聞的足壇，幾乎沒有引起任何普通球迷的注意。
“據悉，一家註冊於法國海外領地新喀裏多尼亞首府努美阿的小型地產投資公司，已與近期炙手可熱的法乙領頭羊紅星足球俱樂部達成股權收購協議。該公司以4400萬歐元的天價，正式收購紅星俱樂部20%的股份，成為球隊第二大股東。”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家用來進行資本運作的殼公司。
但在資本橫行的歐洲足壇，這不過是常規操作而已。
此時，巴黎十六區的一間豪華公寓裏。
陳洛軍正端著一杯黑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塞納河畔璀璨的夜景。他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伴隨著輕微的震動，是一條來自瑞士銀行的資金到賬提示。
陳洛軍低頭看了一眼那串長得有些晃眼的數字，嘴角微微揚起一抹鋒利的弧度。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
當初收購紅星後，決定陸明遠當CEO時，陳洛軍就按1200萬歐元的估值，賣給了陸明遠5%的紅星股份。
現在，隨著球隊在法乙的高歌猛進和未來商業藍圖的鋪開，佩佩、恩東貝萊們身價飆升，連帶紅星的整體估值也已經漲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地步。
陳洛軍出讓了自己手裏20%的股份給馬塞爾，就差不多將當初收購俱樂部後的投入全部收回。
自己賬戶內的現金又一次超過了2億歐元。
而他的手裏，依然牢牢掌控著紅星75%的絕對控股權。
陸明遠5%，朱利安·馬塞爾20%。
在這個名為法蘭西的牌桌上，他給自己找了一個最堅硬的政治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