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塞爾那句“不行”撂在桌上,包廂裏隻剩下陸明遠無意識劃動餐刀的輕微摩擦聲。
陳洛軍和陸明遠都不約而同地蹙起了眉頭。
但兩人都不是職場小白,僅僅過了幾秒鍾,他們就從馬塞爾那張陰沉的臉上,讀懂了這句否決背後的真正含義。
是啊,紅星要是真搬去了歐貝維利耶,哪怕兩地隻隔著十分鍾車程,那也是跨了市。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這座造價數億歐元、能容納六萬人的超級球場和巨型商業綜合體,它所帶來的龐大稅收、就業崗位和政績蛋糕,將徹底跟馬塞爾這個聖旺市長沒半毛錢關係。
更要命的是,作為現任聖旺市長,馬塞爾還要獨自承擔“百年紅星遷出聖旺”的巨大政治責難。反對派絕對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把他釘在“逼走社羣信仰”的恥辱柱上。
陳洛軍一意孤行要建大球場的決定,對於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友來說,確實是一記背刺。
看著馬塞爾悶頭喝酒的憋屈模樣,陳洛軍心裏泛起一絲波瀾。
他回想起了自己剛接手紅星時的爛攤子。
鮑爾球場破敗不堪,想要翻修,按法國政府那種蝸牛般的行政效率,光是走翻修手續審批就得拖上一兩年。
但馬塞爾硬是頂著黨內政敵的壓力強推,在一週內就把所有審批檔案蓋章敲定了。
後來為了趕在新賽季前完工,球場晝夜施工。
鮑爾球場周邊可全是密集的居民區,半夜的機器轟鳴聲引發了無數投訴。
這不是陸明遠拿點小錢去安撫就能解決的,是馬塞爾親自出麵,頂著流失周邊選票的巨大風險,強行替紅星背書,這才提前完成施工,通過足協驗收,保住了鮑爾球場在新賽季的主場資格。
馬塞爾幫自己的點點滴滴,是實打實的政治賭博。
而自己現在為了自家紅星的所謂“萬世基業”,一句“聖旺不行就搬走”,確實負了朋友的仗義。
陳洛軍拿起醒酒器,主動站起身,給馬塞爾麵前的空杯倒了個滿杯。
“朱利安。”陳洛軍坐回椅子上,語氣裏少了幾分商人的鋒芒,多了些發小間的真誠,“鮑爾球場那塊地,紅星手裏握著長租約。按理說,就算我們以後搬進了新球場,鮑爾球場我也能一直占著當梯隊比賽場地。”
馬塞爾抬起眼皮,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但我今天交個底。”陳洛軍看著他,“隻要紅星的新球場落成搬遷,剛翻新的鮑爾球場,我無償退還給聖旺市政府。”
陸明遠在旁邊挑了挑眉,但沒吭聲,這是紅星老闆用鮑爾球場安撫聖旺市長。
馬塞爾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鮑爾球場那塊地雖然建不了六萬人的大專案,但在聖旺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無償收回一塊現成的體育設施用地,對市政廳來說絕對是個極好的社羣改造籌碼。
當然,馬塞爾心裏跟明鏡似的,這點東西跟一座六萬人的超級綜合體比起來,頂多算個微不足道的“搭頭”,根本不足以彌補紅星主場遷出對自己造成的政治重創。
但作為政客,他更看重的是態度。
陳洛軍願意主動割肉讓利,這份不忘舊情的善意,讓他心裏一直堵著的那塊大石頭,稍稍往下落了落。
“行了,陳。”馬塞爾歎了口氣,端起酒杯跟陳洛軍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大口,“你的心意我領了。但你們倆真誤會我的意思了。”
他放下酒杯,扯了扯領帶,神色變得極其嚴肅:“我不否認陸剛才說的那些歐貝維利耶的優勢,確實那裏地皮夠大、交通夠好、華人商圈也夠繁華。但你們隻看了商業版圖,沒看政治版圖。”
馬塞爾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麵:“歐貝維利耶和咱們聖旺一樣,是傳統的左翼大本營!左翼政黨執政的地方,天生就極度排斥你們這種大型商業資本的介入。更麻煩的是,你們以為搞定歐貝維利耶的市長就行了?錯!那塊地,你們真正要麵對的,是‘平原公社’。”
聽到“平原公社”這四個字,陳洛軍和陸明遠麵麵相覷。
“平原公社我們當然知道。”陸明遠插話道,“大巴黎的一個跨市鎮公共機構嘛,主要負責93省這幾個城市的城市規劃和經濟發展。打交道走審批是肯定的,有那麽難纏嗎?”
“你們知道的隻是它的行政外殼。”馬塞爾冷笑了一聲,像是在看兩個不知深淺的愣頭青,“你們根本不知道它的政治底色有多恐怖。”
馬塞爾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給這兩個稚嫩資本家科普法國政壇的深水區。
“平原公社是2000年成立的。那時候大巴黎北部的重工業全麵衰退,留下了大批的‘工業廢地’,聖但尼、歐貝維利耶這9個城市為了應對經濟危機,決定抱團取暖。因為這裏曾是法國重工業的搖籃,有著極其龐大的工人階級基礎,所以這片區域在曆史上,長期被法國中左乃至極左政黨牢牢控製!”
馬塞爾特意加重了語氣:“注意,我說的不是普通的左翼,是極左翼!普通的左翼隻是要求提高福利,而極左翼,是把你們這種搞大型商業綜合體的資本家視為吸血鬼!整個平原公社,就是包圍巴黎的一條堅不可摧的‘紅色地帶’!”
包廂裏安靜了下來,陸明遠的眉頭也緊緊擰在了一起。
“明遠剛才提到了歐貝維利耶堡周邊那36公頃的土地。”馬塞爾看向陸明遠,“那地方以前是軍事要塞,土地性質極其複雜。你們想在那裏建六萬人球場加五星級酒店?我告訴你們流程:首先,你們要得到平原公社那幫極左老頑固的點頭;其次,還要經過大巴黎規劃局漫長且嚴苛的審批。”
馬塞爾越說越覺得窒息,連連搖頭:“一旦你們的方案被公開,平原公社裏的極左翼議員、極端的環保組織、反資本主義的抗議者,會像瘋狗一樣咬住你們不放。聽證會能給你們開上幾十輪,環保評估能讓你們做上三年!在那種政治泥潭裏,你們的六萬人球場專案,可能十年都落不了地!”
十年。
這個時間跨度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飯局的桌麵上。
對於一家急需擴張的職業足球俱樂部來說,十年建不了一座球場,黃花菜都涼透了。
馬塞爾說的這些不利政治要素,極其尖銳,但也極其現實。
陳洛軍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眼神卻變得幽深起來。
這就是法國的政治環境。
效率本來就慢得出奇,再加上極其激烈的黨爭和錯綜複雜的意識形態壁壘,任何一個大型商業專案,都不可能僅僅靠“錢”來開路。
聽著馬塞爾的警告,陳洛軍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前世的記憶。
他很清楚法國政壇未來的魔幻走向。
過不了幾年,為了壓製勢頭越來越猛的極右翼勢力崛起,法國那些互相看不順眼的中左和中右政黨,會極其戲劇性地聯合在一起,把那個有著戀母情結的年輕口嗨政客推上總統的寶座。
在這個國家,政治不僅是妥協的藝術,更是利益交換的修羅場。
陳洛軍端起麵前的紅酒杯,輕輕搖晃著猩紅的酒液。
自己既然決定了要在法國這片土地上做大做強,要建立一個龐大的商業和足球帝國,那就絕對不可能置身於政治之外。躲是躲不開的,怕也沒有用。
“朱利安,謝了。你的提醒很關鍵。”
陳洛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將高腳杯穩穩地放在桌麵上。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年輕的臉龐上沒有任何退縮,偉人說的好,“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紅星需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