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這句話一出,包廂裏的空氣彷彿停滯了一瞬。
陳洛軍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隨意的目光瞬間聚了焦,直直地盯著陸明遠:“接著說,詳細點。”
陸明遠不慌不忙,把擦嘴的餐巾隨手一扔,伸手把桌上空了的波爾多酒瓶拽到中間,又把裝戰斧牛排的寬大骨碟推到旁邊。
“這個酒瓶是咱們現在的聖旺,這塊骨碟,就是隔壁的歐貝維利耶。”
陸明遠拿起叉子,在兩者之間的桌布上比劃了一道極短的線,“一腳油門,不到十分鍾的車程。兩地都屬於大巴黎的‘平原公社’城市圈。”
陳洛軍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沒有立刻被“好訊息”衝昏頭腦,而是立刻找出了顯而易見的問題:“距離確實近。但紅星的死忠基本都是聖旺本地的左翼工人,球隊搬家是足球界的大忌。哈達德當年隻是想在原地翻修都被罵得狗血淋頭,我們直接跨市,那幫極端球迷能把俱樂部的辦公樓給拆了。”
“老陳,這就是歐貝維利耶最絕妙的地方!”陸明遠用叉子敲了敲桌麵,語氣裏透著興奮,“如果咱們把球場搬去巴黎西邊富得流油的十六區,或者南邊的布洛涅,那幫死忠肯定覺得紅星背叛了無產階級,絕對會造反。但歐貝維利耶不一樣!”
陸明遠身子前傾,壓低聲音:“歐貝維利耶和聖旺一樣,同屬塞納-聖但尼省,也就是著名的‘93省’!這裏同樣是移民聚居區,同樣是重工業衰退後留下的無產階級大本營。紅星搬過去,在球迷眼裏不叫‘背叛階級’,那叫‘在咱們窮兄弟自己的地盤上建了一座更大的堡壘’!心理門檻和階級認同,完美契合!”
陸明遠還故意顯擺起最近補的紅星曆史課:“1967年紅星差點從法乙降級,但卻因為同為左翼的圖盧茲賣身給紅星,使得紅星一舉殺回法甲。那時候被說成是工人階級之間牢不可斷的兄弟情誼!咱們搬去歐貝維利耶也可以是另一段佳話啊!”
陳洛軍摸了摸下巴,眼中的疑慮被打消了一大半。
球迷的基本盤穩住了,剩下的就是純粹的商業邏輯。
“球迷沒問題,那關鍵就是地皮了。你確定那裏有足夠大的淨地?”
“大巴黎規劃局正在歐貝維利耶堡周邊推進二期綜合開發,官方叫ZAC專案。”陸明遠用叉子在骨碟中心畫了個圈,“官方規劃出來的淨地,有三十六公頃。”
陳洛軍眉頭微挑:“三十六公頃?離我設想的五十公頃還差一截。”
“別急啊,聽我說完。”陸明遠拿叉子往骨碟邊緣又劃了一大片區域,甚至劃到了桌布上,“這三十六公頃隻是核心區。緊挨著它的,是一大片廢棄的SNCF(法國國家鐵路)編組站,還有上世紀遺留下來的舊化工廠和倉庫區!”
陸明遠越說越激動,甚至放下了叉子,用雙手比劃出一個巨大的範圍:“老陳,那些爛地現在根本沒人管!因為土壤需要做工業去汙,開發成本高,普通住宅開發商根本不碰。但咱們是建球場和大型商場,大麵積都是硬化鋪裝和地下車庫,去汙成本完全可以被攤薄!隻要咱們能出麵把這些工業廢地打包整合下來,拚出一個裝下六萬人球場加大型商業中心的超級地塊,綽綽有餘!而且,工業廢地的拿地價格,便宜得跟白撿一樣!”
三十六公頃的官方開發區,加上廉價的廢棄鐵路和工業廢地。這在寸土寸金的大巴黎近郊,簡直是不可多得的絕佳拚圖。
“你小子早算計好了吧?”陳洛軍笑罵了一句,“什麽時候摸的底?”
“你天天在基地給貝爾薩撐腰,經常當CEO的讀者朋友都知道該做什麽吧。”陸明遠聳聳肩,端起酒杯潤了潤嗓子,丟擲了最重磅的炸彈,“而且老陳,歐貝維利耶的商業氛圍,簡直是為你那套‘萬世基業’量身定做的。”
“哦?”陳洛軍更感興趣了。
“歐貝維利耶本身就是歐洲最大的華人商圈之一,那裏有全歐洲最大的華人服裝批發中心(CIFA)。成千上萬的華人老闆在那裏做生意,資金流水大得嚇人。”陸明遠湊近了些,“但你知道那裏的痛點是什麽嗎?娛樂沙漠!那些華人老闆下了班,連個像樣的高階餐廳和休閑場所都找不到。”
陳洛軍的眼睛徹底亮了,商人的直覺讓他瞬間接上了陸明遠的邏輯:“所以,如果我們在球場旁邊建起一座中式吃喝玩樂一體的超級商業綜合體,引入高中低檔餐飲、室內主題樂園、IMAX影院甚至電競館,我們不僅是在做法國人的生意,更是直接降維收割了整個歐洲最大華人商圈的消費力!”
“BINGO!”陸明遠一拍大腿,“比賽日,六萬名球迷湧進來,比賽開始前、散場後都可以直接進商場消費;非比賽日,龐大的華人商圈和當地居民自帶巨量人流。這叫什麽?這叫全天候、無死角的流量變現!”
陳洛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沒有莫名其妙的激動,也沒有大呼小叫。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桌麵上那些用刀叉比劃出來的痕跡,商人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覈算著所有的利弊。
“交通呢?”陳洛軍丟擲最後一個關鍵問題,“六萬人的吞吐量加上一個超級商場,沒有頂級的交通樞紐,這盤棋還是死局。”
“簡直是天作之合。”
陸明遠拿叉子在桌布上劃出兩條十字交叉的線,“公路方麵,A86超級環城高速和巴黎環城大道直接把歐貝維利耶夾在中間,全法國的球迷開車過來都能直接下高速進咱們的地下車庫。軌道交通更絕,地鐵12號線已經延伸進去了,未來大巴黎快線環線的15號線也會在那設超級換乘站!雙地鐵加雙高速,這裏未來就是大巴黎北部的絕對心髒!”
六萬人球場、工業廢地的廉價擴張、同屬93省的球迷認同、歐洲最大華人商圈的消費力、雙地鐵雙高速的交通樞紐……
這條商業邏輯的閉環,完美得無懈可擊。
陸明遠切回了現實,放下叉子提醒道:“不過老陳,咱們得交個底。六萬人球場加上五星級酒店和商場,這可是個超級吞金獸。你家老爺子留給你的那些遺產雖然豐厚,但全砸進去估計也填不滿這個窟窿。”
“誰說建大專案要用自己的全款?”陳洛軍放下酒杯,輕笑了一聲,語氣裏透著資本玩家的從容與冷酷。
“隻要把地皮敲定,把政府的批文和整體藍圖拿在手裏,這本身就是最頂級的優質資產。工業廢地買進來是白菜價,一旦球場和商業綜合體的規劃通過,土地價值瞬間翻十倍!剩下的資金缺口,我們拿未來的商鋪租金收益去銀行做抵押貸款,靠商業融資、商鋪預售來回籠資金。玩這種重資產地標,靠的就是槓桿。球場,最後會自己養活自己。”
陸明遠聽得熱血沸騰,猛地端起酒杯:“得嘞!隻要錢的邏輯跑得通,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接觸大巴黎規劃局和歐貝維利耶市政廳,先探探口風!”
兩人越聊越透,幾乎要在飯桌上把這個龐大的帝國畫出雛形。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悶響。
一直坐在旁邊沒怎麽吭聲的馬塞爾,把半滿的酒杯重重磕在了桌麵上。
作為聖旺的市長,眼睜睜看著紅星這隻能下金蛋的母雞、這筆足以載入史冊的超級政績,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飛到隔壁市長的盤子裏,他的臉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去,透著一股深深的失落與憋屈。
但當他抬起頭看向陳洛軍和陸明遠時,那雙政客的眼睛裏,除了政績飛走的肉痛,更多的卻是一種替發小擔憂的凝重與艱難。
“別做夢了。”
馬塞爾的聲音有些發幹,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情緒,帶著極其複雜的阻攔意味:“歐貝維利耶不行。那個地方,絕對不適合紅星。”
陳洛軍和陸明遠同時停下了話頭,有些錯愕地轉頭看向他。
包廂裏剛剛還熱血沸騰的宏偉藍圖,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降至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