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大巴車駛進朗斯市區時,車廂裏的說笑聲漸漸被窗外的景象壓了下去。
這是紅星隊本賽季的第一個客場。
陳洛軍作為俱樂部老闆,帶著陸明遠,親自隨隊出征。
陳洛軍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掃過街道。
這裏的建築大多帶著上世紀的灰暗色調,斑駁的紅磚牆、狹小的窗戶,還有遠處高聳的廢棄礦井架,像極了老電影裏的工業重鎮。
“這地方的氛圍,比咱們聖旺還要硬核啊。”
陳洛軍看著窗外鋪天蓋地的紅黃兩色旗幟,挑了挑眉,“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今天來踢歐冠決賽呢。”
陸明遠坐在前排,指著前方轉角處突然出現的一座龐然大物,“博拉爾特球場。”
那是一座剛剛翻修一新的現代化球場,白色的鋼結構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刺眼,四麵高聳的看台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堡壘。
但比球場更震撼的,是聲音。
大巴還沒停穩,低沉的戰鼓聲就已經穿透了雙層玻璃,一下一下,像極了地底深處傳來的心跳。
“朗斯市的總人口隻有三萬左右。”陸明遠翻看著手裏的資料,語氣裏透著一絲感慨,“但這座博拉爾特球場的容量,是三萬八千人。”
“也就是說,主場比賽時,全城連帶周邊礦區的人,今天全都傾巢出動了?”陳洛軍咧嘴笑了笑,“這幫球迷是真把足球當命啊。”
“不僅是當命,更是一種信仰。”
陸明遠合上資料,認真地說道,“老闆,朗斯和咱們紅星一樣,骨子裏都是純正的左翼陣營,是法國最純粹的工人階級球隊。隻不過咱們是巴黎北郊工廠裏的窮小子,他們是北部地下挖煤的礦工。論死忠程度,整個法國都沒幾支球隊敢跟朗斯叫板。”
大巴緩緩停在球場外。
車門開啟的瞬間,沒有噓聲,也沒有謾罵,撲麵而來的是一陣排山倒海的合唱。
粗糲的男低音,帶著法語北部口音特有的厚重,三萬多名礦工球迷反複唱著同一句歌詞——
“Les Corons, les Corons, les Corons……”
礦工頌歌。
陳洛軍踩在球場外的柏油路麵上,腳底傳來一陣細微的酥麻感。那是三萬多人同時跺腳、同時高歌,硬生生讓地表產生了物理震動。
“這陣仗夠嚇人的。”陳洛軍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轉頭看向陸明遠,“我聽說朗斯上賽季過得很慘?”
“何止是慘?簡直是全法國最倒黴的球隊,喝口涼水都塞牙那種。”
陸明遠一邊護著陳洛軍往貴賓通道走,一邊快速說道:“13-14賽季朗斯拿了法乙第二,本來全城歡天喜地慶祝升入法甲呢。結果當時的主席、阿塞拜疆商人哈菲茲·馬梅多夫承諾的資金根本沒到賬,DNCG也就是法國足球財政控製局,直接拒絕了他們的法甲準入資格!”
“那他們上賽季是怎麽踢的法甲?”陳洛軍追問道。
“靠打官司唄!在法甲開賽前最後時刻,才通過行政訴訟勉強留在法甲。但代價是整個夏天被禁止買人,隻能靠原有的法乙班底去打法甲。”陸明遠歎了口氣,“最倒黴的是,他們的主場博拉爾特球場還要為2016年歐洲杯翻修,導致朗斯在整個14-15賽季連個家都沒有!”
陳洛軍聽得直皺眉:“沒主場?那去哪踢?”
“像遊牧民族一樣到處流浪。”
陸明遠指了指身後狂熱的球迷,“主場比賽被拆分到亞眠的獨角獸球場——那破地方隻有一萬兩千個座位,太小了;後來又去聖但尼的法蘭西體育場,又太遠了。結果就是,球隊徹底失去了這幾萬名礦工球迷近距離的助威優勢。”
“再後來,那個阿塞拜疆主席馬梅多夫直接失蹤了,據說在阿塞拜疆陷入了政治或財務困境,連人都聯係不上。球隊發不出工資,轉播費被凍結,最終在法甲墊底降級。”
陳洛軍聽得直搖頭:“沒錢、沒老闆、沒主場、連買人都被禁,這還踢個屁啊。簡直是倒黴他媽給倒黴開門,倒黴到家了。”
“所以他們降級回來了。”
陸明遠看著遠處看台上狂熱的球迷,“現在,博拉爾特球場翻修完畢,終於可以迎來它忠誠的主人了。不過朗斯目前還處於DNCG的‘死刑監控’下,為了不被賤賣,他們把幾個核心青訓小將硬留了一年。”
說到這裏,陸明遠停下腳步,語氣裏帶著幾分唏噓:“老闆,其實挺感慨的。幾年前,朗斯在法甲大殺四方、踢歐洲賽事的時候,咱們紅星還在第四級別的業餘聯賽裏連買球鞋的錢都湊不齊。那時候的朗斯,對紅星來說就是天上的雲,是咱們連高攀都高攀不上的存在。”
陳洛軍冷笑了一聲,眼神裏閃過一絲鋒芒:“是啊,結果風水輪流轉。現在咱們這幫巴黎北郊的窮哥們靠著我爹留給我的遺產暴富了,反倒是他們這群正牌老大哥要破產降級了。今天這幫礦工看著咱們這支‘暴發戶’,估計後槽牙都要咬碎了吧?”
“對唄,所以今天這場比賽,對朗斯來說絕對不是一場普通的法乙聯賽。”
陸明遠重重地點頭,“這是他們回歸新家的第一戰,也是他們從地獄裏爬出來後的第一次亮相。破產的礦工,今天要生撕了咱們這群暴富的同行。”
兩人穿過通道,直接來到了球場草皮的邊緣。
此時,雙方球員正在場上進行賽前熱身。
陳洛軍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場邊的貝爾薩。
阿根廷老頭今天沒坐冷板凳,而是直接站在了邊線最外側,手裏拿著戰術板,死死盯著對麵半場的朗斯球員,眼神冷厲得像在看獵物。
“老頭賽前給球隊開會了嗎?”陳洛軍問身邊的助教羅德裏戈·薩爾瓦。
“開了。”羅德裏戈·薩爾瓦壓低聲音說道,“因為球員的不嚴肅,主教練發了很大的火,警告球員絕對不能因為上一場五比零就輕敵。他特別點名了朗斯的幾個年輕人要嚴格注意,不要粗心大意。”
陳洛軍順著貝爾薩的目光看過去,視線落在了對麵半場一個身材極其壯碩的黑人球員身上。
那家夥穿著朗斯的紅色訓練服,正在做著衝刺折返跑。肩膀寬得嚇人,大腿肌肉像岩石一樣鼓起,每一次蹬地都充滿爆發力。
“讓-菲利普·格巴明,19歲。”羅德裏戈·薩爾瓦在旁邊念著球探報告,“這小子是朗斯青訓出產的又一塊璞玉。在一整個倒黴得喝涼水都塞牙的賽季,他以19歲的年紀成為了朗斯主力。在中後衛和後腰位置上展現了恐怖的身體對抗能力。在那支經常捱打的朗斯隊裏,他是防線上不多的亮點之一。”
陳洛軍看著那個19歲的黑人後腰,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心裏暗自調侃:“老頭眼光確實毒。前世記得這小子,別看現在還在法乙泥潭裏打滾,但明年夏天就會去德甲美因茨踢出名堂,再過兩年,英超的埃弗頓會直接砸出2500萬歐元的價格把他買走。2500萬啊,這就是法國,妖人到處飛的地方。這種成色的妖人,陳洛軍卻完全看不上眼。”
他的目光又移向了另一個正在練習遠射的朗斯球員。那人一腳重炮轟門,足球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掛死角。
“維蘭·西普裏安,20歲。”羅德裏戈·薩爾瓦繼續匯報道,“同樣是朗斯青訓出品,在亂局中逐漸坐穩了核心位置。貝爾薩警告後防線,絕對不能給他起腳的空間。”
陳洛軍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心說:“西普裏安啊……這小子明年轉會尼斯,在法甲猛得一塌糊塗,連熱刺都想買他。不過誰能想到,這哥們兒後來的職業生涯連年下降,最後跑去中超成了長春亞泰的名宿。一個地道法國正黑旗,硬是在東北吃著正宗的豬肉燉粉條、正宗的四川麻辣燙、正宗的雲南過橋米線,也是個老鐵。”
除了這兩個未來身價數千萬的猛人,陸明遠一個勁搖頭感慨守門員阿雷奧拉不在了。
上賽季大巴黎把他租借給了朗斯,弱隊出門將,法甲副班長的門將肯定曝光率高。
阿雷奧拉在朗斯成為炙手可熱的門將,貢獻了法甲前幾名的撲救次數,讓喜歡囤積門將的大巴黎高層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使得隊內三門邁尼昂有了生存危機,紅星這纔有機會拿下邁尼昂。
現在阿雷奧拉不再被PSG續租,朗斯的門線可謂少了一道大閘。
看台上,朗斯球迷的歌聲越來越狂熱,也毫不意外地壓下了角落處紅星死忠的助威。
一麵巨大的27號朗斯球衣被看台上的死忠球迷傳遞著。
那是上賽季朗斯前鋒阿達莫·庫利巴利的號碼。
作為球隊的勞模,在上賽季俱樂部最絕望、欠薪的日子裏,他依然每場都在鋒線拚命肉搏,打進了幾個關鍵球。
夏天合約到期走人,空留看台舉著他27號球衣的球迷,依然用這種方式向這位英雄致敬。
“老闆,這主場氛圍,真有點讓人喘不過氣。”陸明遠看著四周沸騰的看台,羨慕的喊道。
“這就是主場優勢,上賽季朗斯所沒有的。”
陳洛軍迎著滿場的聲浪,眼神變得極具侵略性,“他們越是想複仇,咱們今天就越要把他們打服。足球場上,同情心是最沒用的東西。”
就在這時,陳洛軍注意到,貝爾薩突然挺直了脊背。
在球場的另一側,朗斯隊的主教練孔布阿雷走了出來。
這位五十二歲的法國鐵血教頭,頭發已經花白,眼窩深陷,臉上帶著一種長期失眠和巨大壓力留下的疲憊。
在黑暗且瀕臨崩潰的14-15賽季,孔布阿雷的作用遠超一名傳統的“主教練”。
他是這座搖搖欲墜的建築中唯一的支柱。
如果沒有他,朗斯在那一年極有可能直接從法甲徹底消失,甚至因為財務和更衣室崩潰而像格勒諾布林或勒芒那樣走向破產。
由於無法買人,他敢於在保級壓力巨大的法甲,把賭注壓在孩子們身上,將西普裏安和格巴明等人推上一線隊,並在沒有資源的情況下,磨練出了一套極其強調對抗和反擊的戰術。
正是他,為朗斯保留了最寶貴的資產——這些年輕人後來的轉會費,成為了俱樂部起死回生的關鍵資金。
此時,孔布阿雷站在那裏,像一匹死裏逃生的孤狼。
他沒有看滿場的球迷,而是直接將目光投向了對麵的貝爾薩。
貝爾薩站在博拉爾特球場嶄新的草皮邊,腳下的地表還在因為三萬礦工的歌聲而微微震動。
這不隻是一場足球賽。
對於對麵的朗斯人來說,過去一年他們丟掉了法甲席位,丟掉了主場,丟掉了尊嚴。
今天,他們要把這一切從紅星這些巴黎來的“天才寵兒”身上,連本帶利地搶回來。
孔布阿雷看向貝爾薩的眼神裏沒有絲毫對戰術大師的尊重。
那裏隻有絕境逢生的凶狠,以及渴望複仇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