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垚在地上爬得飛快。
小胳膊小腿肉嘟嘟的，撐著地往前挪，屁股一扭一扭，像隻胖乎乎的小甲蟲。他爬過院門口的石板，爬過曬穀場邊的草屑，一路爬到合作社門口才停下來。
惠心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垚兒！慢點！地上髒！”
鄭垚不聽，仰著腦袋往二樓看。
二樓窗戶開著，玄宸正坐在裏麵看張明遠帶來的那份地圖。鄭秀在旁邊整理那摞請帖，一張一張地數，紅紙堆了半張桌子。
鄭垚張開小胳膊，衝著上麵“啊啊”叫。
鄭秀探頭往下看，笑了：“喲，小祖宗來了。”
她下樓把鄭垚抱起來，小家夥立刻扭著身子往玄宸那邊掙。鄭秀把他遞給玄宸，鄭垚一把抓住玄宸的衣領，小臉湊過去，嘴裏蹦出兩個字：
“姑父！”
玄宸愣了一下。
鄭垚又喊了一聲，更清楚了：“姑父！糖！”
惠心在門口笑得直不起腰：“你聽聽，你聽聽，他先會叫姑父要糖，還不會叫爹呢！”
鄭勝善剛好扛著刨子從院子裏出來，聽見這話，臉都黑了：“啥？叫姑父了？”
鄭垚看見他，小嘴一咧，喊了一聲：“爹！”
鄭勝善的臉立刻多雲轉晴，嘿嘿笑起來：“這還差不多。”
鄭垚又扭迴頭，對著玄宸伸手：“糖！姑父，糖！”
玄宸被他鬧得沒辦法，從兜裏摸出一顆麥芽糖，是今早王奶奶塞給他的。他剝開糖紙，把糖遞到鄭垚嘴邊。
鄭垚張嘴咬住，卻沒吃。
他把那顆糖攥在手裏，從玄宸懷裏掙下來，小腳踩在地上，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惠心要去扶他，鄭勝善攔住：“別扶，讓他走。”
鄭垚走得很慢。小短腿一抖一抖的，像踩在棉花上。手裏的糖攥得緊緊的，糖紙都被捏皺了，露出裏麵琥珀色的糖塊。
他穿過曬穀場，走過老槐樹，一直走到王奶奶麵前。
王奶奶正蹲在樹蔭底下擇菜。她擇得很慢，一根一根，把黃葉子摘掉，嫩生生的菜心放進旁邊的竹籃裏。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星星點點的。
鄭垚站在她麵前，小臉通紅，額頭上還有汗。
王奶奶抬頭，愣住了。
鄭垚把手裏那顆糖，顫顫巍巍地，往她嘴邊送。
“王……祖祖……吃。”
王奶奶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那顆糖，看著那隻小肉手，看著鄭垚認真得不得了的表情，眼眶一下就紅了。
“給……給我的？”
鄭垚點頭，使勁點頭。糖在他手裏晃了晃，差點掉地上。他又往前遞了遞，嘴裏“啊啊”地催。
王奶奶伸出手，接住那顆糖。
她的手在抖。
不是年紀大的抖，是那種心裏翻湧得壓不住的抖。
她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
糖很甜，麥芽的香在嘴裏化開，甜得她眼眶發酸。
但她覺得，比糖更甜的，是鄭垚站在她麵前，仰著腦袋看她的眼神。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這條腿還走不了路，拄著柺棍在村口挪。鄭秀那天剛從汙子岸迴來，蹲在她麵前，手按在她膝蓋上。她隻覺得一股暖流從骨頭縫裏往外鑽，像冬天的太陽曬透了棉襖。
第二天，她就能自己走到井台打水了。
現在，這孩子的糖，比那天的太陽還暖。
她一把把鄭垚抱進懷裏，眼淚刷地下來了。
“好孩子……好孩子……”
旁邊，鄭秀和玄宸不知什麽時候也過來了。鄭玥站在後麵，眼眶也紅紅的。惠心靠在鄭勝善肩上，偷偷抹眼淚。吳箏端著相機，哢嚓拍了一張，鏡頭裏鄭垚被王奶奶摟著，小臉上全是懵懂的笑。
鄭勝善摟著惠心，嘿嘿笑：“我兒子，行吧？”
鄭玥湊過來：“大哥，你這是誇兒子還是誇自己？”
鄭勝善理直氣壯：“都誇！”
眾人大笑起來。
王奶奶抱著鄭垚，邊笑邊抹眼淚。鄭垚不知道大人在笑什麽，也跟著咧嘴，露出兩顆小米牙。
陽光落在曬穀場上，金燦燦的，曬得人心裏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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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合作社門口，張明遠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幕。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又像是有點酸。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好像也這樣給祖母遞過糖。那時候祖母還在，家裏還有熱乎氣。後來祖母走了，家就散了。
他轉身想走，卻被人拉住了。
是鄭勝善。
“走啥？來，坐這兒。”鄭勝善拽著他往老槐樹下走，“今天高興，喝杯茶。”
張明遠被他按在石凳上，麵前放了一碗粗茶。
他低頭看著那碗茶，茶葉是粗的，水是渾的，但熱氣騰騰往上冒。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的。
但燙得剛好。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碗粥，也是燙的。
他放下碗，看著曬穀場上那些人。王奶奶還抱著鄭垚，鄭秀蹲在旁邊逗孩子，鄭玥拿著糖紙疊小船，吳箏在翻相機裏的照片，鄭勝善和惠心並肩站著，笑嗬嗬地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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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待在這兒，好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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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曬穀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合作社二樓的燈還亮著。
鄭秀靠在玄宸肩上，看著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桌上那摞請帖上，紅紙被映得發亮。
“今天鄭垚那事，”鄭秀忽然說，“我有點想哭。”
玄宸點頭：“我也是。”
鄭秀說：“王奶奶的腿，是我用望氣術給她治的。那時候她還走不了路，拄著柺棍，一步一挪。現在能蹲著擇菜了，還能抱著鄭垚走幾步。”
玄宸沒說話，隻是把她摟緊了些。
窗外，月光落在曬穀場上，老槐樹的影子濃得化不開。
遠處，落楓穀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樹還在開花。月光下，粉白色的花瓣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在眨。
鄭秀忽然問：“那些節點的事，你打算什麽時候跟大哥說？”
玄宸沉默了一會兒。
“等婚禮辦完。”他說，“辦完再說。”
鄭秀點點頭，把臉埋進他肩窩裏。
兩人就這麽靠著，不說話。
樓下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張明遠。
他站在合作社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燈光，然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麽事。
走到菜園邊，他停了一下。
月光下，那兩株同心草爬滿了籬笆。藤蔓纏纏繞繞，葉子密密麻麻。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葉子。
葉子涼涼的，潤潤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鄭勝善拽著他喝茶時說的那句話：“以前的事，翻篇了。往後，咱是鄉親。”
他當時沒說話。
但現在他蹲在這片菜園邊，看著那兩株爬滿籬笆的同心草，忽然覺得，那句話好像是真的。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迴頭看了一眼落楓穀的方向。
那棵歪脖子桃樹的輪廓，在月光下隱隱約約。
他皺了皺眉。
不是桃樹的問題。
是桃樹後麵，更遠的地方——黑水鎮的方向。
那裏，有什麽東西，好像在發光。
極淡極淡的，一閃一閃。
像心跳。
他盯著那邊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快步往小屋走去。
他得再看看那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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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痕】
張明遠連夜把地圖攤開，用紅筆標出那幾個不穩定的節點。黑水鎮邊上的那個點，比昨天又亮了一分。他盯著那個點，手指微微發抖。
玄宸推門進來，看見他的臉色，沒說話，隻是把燈撥亮了些。
兩人對著地圖，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往西挪了一截。
遠處，落楓穀的桃樹還在開花。
但那光，好像比剛才又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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