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鄭家村慢慢靜下來。
曬穀場上的玉米堆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像一座小山,又像一團揉碎了的月亮。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動不動,濃得化不開。
合作社的燈還亮著。
二樓窗戶裏,鄭秀和玄宸還坐在電腦前。訂單終於處理完了,那摞信也迴完了,整整齊齊摞在桌角。印表機不響了,整個屋子忽然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鄭秀伸了個懶腰,椅子咯吱響了一聲。
“累不累?”玄宸問。
“不累。”鄭秀說,轉頭看著他,“你呢?”
“我也不累。”
兩人互相依偎在一起。
鄭秀忽然湊近他,眼裏帶著笑:“嗯,我好想你。”
玄宸的耳根紅了。
“你……你想我啥啊?”鄭秀故意逗他,憋著笑。
玄宸羞紅著臉,聲音低低的:“我……就是想您。”
鄭秀笑出了聲。
玄宸被她笑得耳根更紅,但還是認真地說:“等我們結婚了,你主內,我主外。”
“好。”鄭秀靠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
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桌上那摞信上,落在那台老舊的電腦上。遠處,落楓穀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樹還在開花。月光下,粉白色的花瓣像是會發光,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在眨。
鄭秀忽然開口:“張明遠,真的能信嗎?”
玄宸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他在努力。”
鄭秀沒說話。
玄宸握住她的手:“咱們給他一個機會。”
鄭秀點了點頭,把腦袋靠在他肩上。
兩人就這麽靠著,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鄭秀忽然笑了。
“你說明天聯盟村那些人還會來嗎?”
“應該會過來幫忙吧。”玄宸說,“李大爺那根榆木還沒派上用場呢。”
鄭秀笑出了聲:“他說在他家梁上擱了四十年,真的假的?”
“真的。”玄宸說,“我看那木頭,包漿都有了。”
兩人又笑了。
笑著笑著,鄭秀忽然歎了口氣。
“我有點怕。”
玄宸轉頭看她:“不用怕,一切有我呢。”
鄭秀看著他,沒說話。
玄宸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會真實的。到時候你坐花轎裏,顛一下就知道真實了。”
鄭秀拍他一下:“你才顛!”
玄宸笑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狐狸叫。
很輕,很悠長,像是從落楓穀的方向飄過來的。
兩人都安靜下來,聽著那叫聲。
叫聲停了,夜又靜了。
“走吧。”鄭秀站起來,“迴去睡吧,明天還有得忙。”
玄宸也站起來,把窗戶關上。
兩人下樓,鎖好合作社的門,往家走。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纏成一團。
---
張明遠沒睡著。
他躺在小屋的床上,睜著眼,看著屋頂。
他想起了這些年,為了那個所謂的“家族使命”,為了報複鄭家村,不知道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其實細想起來,那些恩怨都是先輩們的事了,卻像一根刺,一直紮在他心裏,從父輩傳到他自己,又從他自己這裏,紮進鄭家村的土裏。
他翻了個身,盯著屋頂那串幹辣椒。
這些年,他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吃不好,睡不好,腦子裏永遠在算計,永遠在計劃下一步。可計劃了這麽多年,得到了什麽?
那截骨頭還在箱子裏。
那瓶蝕脈水原液還在。
可他自己呢?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隻記得那碗粥是熱的。
惠心給他留的。
他端起碗的時候,碗底燙手。
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熱的東西了。
不是沒有熱的飯吃,是吃不出熱的感覺。那些年在寰宇,在永昌,吃的都是盒飯、速食、會議餐。一口下去,要麽太鹹,要麽太淡,要麽就是那種統一的、塑料一樣的味道。
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舌頭失靈了。
但剛才那碗粥,他嚐出了米香。
很淡,但確實是米香。
他把碗放下來,又躺迴去。
還是睡不著。
他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開門。
月光灑了一地。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幹幹淨淨。牆角堆著木料,是鄭勝善白天刨的那些。木屑還沒掃,堆成一小堆,在月光下泛著淺黃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落楓穀,那幾個年輕人問他:“張先生,那些節點真的能毀掉嗎?”
他說能。
但現在他躺在這兒,忽然不確定了。
不是不確定能不能毀掉。
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迴屋,從手提箱裏拿出那個u盤。
u盤很小,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握著u盤,站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門,往合作社走去。
---
合作社的燈已經滅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著二樓的窗戶。窗戶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隻是站了一會兒,轉身往迴走。
走到菜園邊,他停了一下。
月光下,那兩株同心草爬滿了籬笆。藤蔓纏纏繞繞,葉子密密麻麻,把竹條都壓彎了。
他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葉子。
葉子涼涼的,潤潤的,葉尖上掛著露水。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下午在落楓穀時,那幾個年輕人說的那句話:
“種上三年,土就幹淨了。”
三年。
他不知道三年後自己會在哪兒。
但他忽然想,要是能在這兒待三年,好像也不錯。
他站起來,往迴走。
走到小屋門口,他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迴頭。
是玄宸。
玄宸站在月光裏,穿著一件單衣,看樣子是剛從被窩裏爬出來的。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玄宸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睡不著?”
張明遠點了點頭。
玄宸沒說話,隻是從兜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張紅紙。
張明遠接過來,低頭看。
紅紙上寫著一行字:婚宴當日,認養地諸君,皆請入席。
他愣住了。
“這是……”
“請帖。”玄宸說,“你那份,我還沒來得及給。”
張明遠看著那張紅紙,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玄宸。
“你信我?”
玄宸想了想。
“不信。”他說,“但我願意等。”
張明遠沒說話。
玄宸轉身往迴走。
走了兩步,他迴頭加了一句:
“那u盤裏的東西,明天咱們一起看。”
然後他走了。
張明遠站在原地,握著那張紅紙,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月光裏。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往西挪了一截,久到露水打濕了他的鞋麵。
然後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紅紙。
紅紙上,那行字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把紅紙小心地摺好,放進懷裏,推門進屋。
屋裏還是那間小屋,還是那張床,還是那串幹辣椒。
但他躺下去的時候,忽然覺得沒那麽冷了。
---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露頭,鄭家村就醒了。
鄭勝善家的院子裏,又堆滿了人。李長根來得最早,蹲在院門口抽旱煙,一邊抽一邊看鄭勝善刨木頭。
“勝善,你這進度不行啊,”他吐了口煙,“照這速度,初八能完?”
鄭勝善頭也不抬:“能完,你放心。”
惠心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簸箕,簸箕裏裝著新磨的玉米麵。她一邊走一邊喊:“讓讓讓讓,別擋道,我做飯呢!”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合作社門口,又排起了隊。王嬸挎著籃子站在最前麵,籃子裏裝著剛摘的菜。她迴頭看了一眼後麵的人,嘀咕了一句:“今兒人比昨兒還多。”
林薇從二樓探出頭,往下看了一眼,又縮迴去。印表機又開始噠噠噠地響。
實驗學校的院子裏,孩子們又開始練歌。劉小滿站在最前麵,領著一群孩子,一遍一遍地唱。
“金穗黃,板栗香,同心聚力奔小康……”
調子還是那麽簡單,但唱得比昨天更齊了。
曬穀場上,老槐樹下,張爺爺又擺開了攤子。麵前攤著紅紙,手裏拿著毛筆,一筆一劃地寫。旁邊圍著一圈人,等著領請帖。
張明遠從合作社那邊走過來,手裏握著那個u盤。
他走到曬穀場邊上,站住了。
老槐樹下,熱熱鬧鬧的。
孩子們在唱,大人們在笑,張爺爺在寫字,陽光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u盤。
u盤還是冷的。
但他忽然覺得,它好像沒那麽重了。
他抬起頭,往合作社走去。
二樓窗戶裏,玄宸正朝他招手
【下章預告:根】
u盤裏的資料比想象中更複雜。七個節點,分佈在七個不同的地方,其中一個就在黑水鎮邊上。張明遠攤開地圖,一個個指給玄宸和鄭勝善看。鄭勝善看著那些紅點,沉默了很久。
“這些東西,”他問,“真的能毀掉?”
張明遠點頭:“能。但要快。有幾個節點,已經開始不穩定了。”
玄宸看著地圖,又看看窗外那片熱鬧的曬穀場。
“等婚禮辦完。”他說,“辦完,咱們就去。”
張明遠愣了一下。
鄭勝善也愣了。
玄宸沒解釋,隻是看著窗外。
窗外,孩子們還在唱。
陽光落在他們臉上,金燦燦的。
遠處,落楓穀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樹還在開花。
粉白色的,晃得人心裏發軟。
喜歡祖靈玄鑒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