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剛過,餘氏輕輕敲響了江宛的房門,“小宛,睡醒了嗎?”
“娘,會不會吵著嫂子睡覺啊?要不我們自己去?”小禾提議道。
江宛下午剛睡過一覺,本就隻是淺淺眯了一下。
聞言,趕忙從床上爬了起來。
“娘,小禾。
你們等我一下。
”
江宛汲上鞋子,尋了一件薄薄的葛布對襟衫套在棉布抹胸外,拎上錢袋拉開了房門。
“娘,走吧。
”
餘氏揹著揹簍,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拽著小禾。
江宛走在另一側,三人步履匆匆地朝豬肉鋪子趕去。
淩晨的街道隻有悉悉索索的蟲鳴和幾聲夜梟的啼叫。
夜風帶著幾份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許是因為晚間的那一根芝麻糖,小禾對江宛的態度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開始嘰嘰喳喳地給江宛講起了鎮上的趣事。
“嫂子,你知道嗎?昨天我本想上山的,結果你是不知道,東街那幫小子,堵著我們不讓我們去,還說那是他們的地盤!”
她努努嘴,表情十分的委屈。
兀的又像是想到什麼。
眉眼一舒,繞到另一旁挽住了江宛的胳膊,“嫂子,前個幾日,曉春家的大黃狗生了一窩小崽子,毛茸茸的,可好玩兒了!
還有啊,蘇記酒樓的掌櫃養了隻黑八哥。
不知被誰教臟了口,竟然學會了罵人,昨兒把路過的江秀纔給罵了個狗血淋頭……”
江宛被逗得直樂嗬,餘氏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她笑容一滯。
“親家來了鎮子?你怎麼不早告訴我?”餘氏腳步一頓,語氣裡帶了幾分責備。
小禾後知後覺說漏了嘴,忙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往江宛身上瞟了一眼,生怕嫂子多心了。
“娘,我、我忘了……”她小聲囁嚅著。
她不敢說出自己心裡頭的小算盤。
嫂子畢竟是秀才家的姑娘,讀過書、識大體。
當初肯嫁到她們周家這個小商小販,本就是她家祖墳冒了青煙,撈著了。
如今哥哥走了,嫂子要是跟孃家唸叨兩句苦水,保不準心一橫,還真就收拾包袱回去了。
以親家公秀才的身份,嫂子就是想二嫁也是不難的。
她私心地想讓江宛留在周家。
就是為了哥哥,也是為了周家的體麵。
總之,就算嫂子非要走,那也要等周家撐不住了、養不起兒媳了再走。
她低著頭,為自己那見不得光的小心思而懊惱。
江宛感受到她僵硬的身體,捏了捏她的手掌,“娘,我回門都冇回去,您也該知道我和孃家關係淺了,往後日子還長,冇必要為了麵子硬撐著走動。
”
餘氏看著兒媳那雙清亮的眼中,明顯透露的疏離,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想起江宛那讓人唏噓的身世,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冇再言語。
三人穿過鎮子,到了豬肉鋪子前。
鋪子的門大敞著,透出後麵昏黃的燈光。
朱屠夫剛宰完豬,正哼著小曲兒,坐在院子裡磨刀呢。
聽見鋪子外的動靜,他回頭。
見來的不止江宛一個,還有餘氏和小禾。
那張平日裡看著凶神惡煞的臉,竟生生擠出了一抹笑。
朱屠夫放下手中的刀,大步迎了上來,“喲!大娘,您來了?”
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取下掛在一旁的兩塊白生生的板油,熱情地往餘氏跟前一遞,“今兒這板油您可是定著了,看看,多板正!”
餘氏也不含糊。
跨過門檻,將揹簍放下,從裡麵摸出一雙納著紅色花樣子的鞋墊子,“臘月呢?我閒的無事,給她弄了一雙鞋墊子,看她喜不喜歡。
”
“喜歡!”朱屠夫接過鞋墊,拍著胸口保證道:“絕對喜歡!這不是她孃家嫂子生三娃了嗎,臘月帶著壯子回去看看,明兒纔回來。
”
朱屠夫一邊絮叨著家常,一邊動作麻利地給板油過了稱。
今兒收的這兩頭豬都是他提前兩個月去鄉下定下的,一共剃下五十四斤板油。
肥嚕嚕的,尋常時候可碰不到這樣的好貨。
餘氏伸手翻看完板油,又掂了掂分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江宛順勢開口,“大朱哥,這板油怎麼算?”
許是因為有餘氏在場,朱屠夫對她的態度緩和了不少。
他拿起案板上的算盤,“啪啪”一頓撥。
“這種板油我開集都賣十七文一斤,大娘您買的話,直接收您十五就好……”
朱屠夫手上撥著算盤,嘴上也冇停,“一共……八百一十文,給您抹個零,收您八百就好!”
“再減去晌午您喊人拿來的定金,再給我六百文就成!”
他將撥號的算盤珠子往餘氏跟前一遞,敞亮得很。
餘氏看了眼算盤,笑著點點頭,“一碼歸一碼,抹零就算了,不然老婆子我欠得太多,心裡堵得慌。
”
朱屠夫一聽這話,臉一板,突然收起算盤,“大娘,您說這話就是在打我的臉了。
我可是答應過祁山,要……”
餘氏不給吃他這一套,手一抬,打斷了他的話。
轉身,對江宛說道:“小宛,數六百一十文給你大朱哥。
”
“哎!”
江宛應了一聲,動作利落地開啟錢袋,數出六錢碎銀,又點了十枚銅板,遞到朱屠夫麵前。
見他遲遲不肯接手,江宛直接將銀子放在了案板上。
銀貨兩清。
餘氏和朱屠夫又寒暄了幾句,便帶著江宛和小禾回家了。
五十多斤的板油不輕。
餘氏眼神不好,力氣卻蠻大的。
她的揹簍裡裝了一大半,剩下的則是分成兩塊,用竹篾條穿好,由江宛和小禾提在了手上。
回家的路上,小禾一直盯著手中的豬板油咽口水,“嫂子,等熬完豬油,我能分一塊豬油渣嗎?”
江宛換了隻被篾條勒紅的手,笑著打趣道:“豬油渣有那麼好吃嗎?”
“有!”小禾不由地拔高了些聲量,“豬油渣又酥又脆,可好吃了!撒點細鹽,比肉還香!”
越說越饞,到最後,小禾的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晶瑩,發出了吸溜口水的動靜。
江宛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要是喜歡,待會兒熬出來了就多吃點,管夠!”
“你這孩子,慣會寵著小禾。
”餘氏在旁,嗔怪地看了江宛一眼,眼底卻滿是心疼,“那豬油渣確實是好東西,你也多吃點,瞧瞧你這身板,還比不得小禾。
”
江宛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一進灶房,餘氏連歇都不曾歇一口氣,立馬挽起袖子忙活起來。
小禾在灶膛周圍打著下手,刷洗完鍋又點上柴火,乾勁十足。
倒是顯得門口的江宛,有點事外人的感覺了。
她擼起袖子,幾次想要參與進去,都被餘氏毫不留情地給推開了。
“你趕緊回去補補覺,這裡用不著你。
”
睡覺肯定是睡不著了。
她還準備趁大家忙碌的空檔,添點商城出來的豬油渣和豬油進去呢。
於是,便尋來張小凳,坐在了門口。
隻見餘氏手起刀落,利落地將板油切割成了三指左右的小塊,放進鐵鍋裡,慘了些清水。
隨著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鍋裡的水慢慢燒開,板油開始滋滋作響。
溫度升高,烘乾了多餘的水分,板油那股生腥味逐漸被油脂的焦香取代。
小禾就守在在灶台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
餘氏搬來一籮筐洗淨晾乾的陶罐,依次擺開。
她往每個罐子裡都添了幾粒黃豆,和幾顆花椒。
這是為了去腥增香,也能讓豬油儲存得更久些。
江宛見時機差不多了,起身湊近,說:“娘,你看著鍋裡,這裡我來就好。
”
餘氏見她是真閒不住,索性也不在勸了,叮囑幾句後,轉身回到了灶台邊。
大鐵勺在鍋裡滾啊滾,餘氏一刻不停。
很快,灶房的溫度就被帶了起來。
三人都被汗水打濕了衣裳,臉上卻冇有半點埋怨。
就這樣攪了近半個時辰,鍋裡板油終於褪去了生白,變成了誘人的金黃色。
煉乾的油渣漂在清油上,一股渾厚的焦香撲鼻而來,勾得人直嚥唾沫。
餘氏用竹編的漏勺將油渣濾出,瀝乾水分後,撒上點毛毛細鹽,才讓小禾撤些炭火。
“嚐嚐。
”她將簸箕裡熱氣騰騰的豬油渣遞給江宛。
江宛撚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哢嚓”一聲輕響,酥脆的口感在唇齒間碎成了沫。
江宛讚賞地點了點頭。
這豬油渣的味道確實不錯,冇有多餘的調味,就是純粹的脂肪焦香混合著鹽粒的鹹鮮,越嚼越香。
看她吃了,餘氏又將簸箕遞到小禾麵前。
這丫頭已經饞了好久,見終於輪到自己了,迫不及待抓了一小把油渣放進兜裡,被燙得“呼哧呼哧”隻吹氣。
餘氏睨了她一眼,笑罵道:“彆貪嘴,這東西吃多了,容易上火。
”
“知道啦!”小禾討好地衝她一笑,跟隻小倉鼠似地,用上牙門牙細細碾磨著拇指大小的豬油渣。
接下來就是裝罐了。
用勺子將煉好的豬油盛進罐子裡,隻需等它凝固便能出售了。
餘氏一勺一勺地往罐子裡裝,江宛則是一罐接一罐地往外端。
灶房離不開人,正房人不出來。
偌大一個堂屋,就隻剩下江宛一人和滿桌等待凝固的油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