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噎了一下，但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
她鎖了工作室的門，帶他去了街角的那家咖啡館。下午三點，店裏沒什麽人，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知意點了拿鐵，顧深庭點了美式。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了一張小圓桌。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麵上切出一條明暗分界線。
沈知意坐在光裏，顧深庭坐在陰影裏，隻有一隻手搭在桌麵上，被陽光照著。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沈知意先開口：“顧總親自來還耳環，盛華的員工知道他們的老闆在跑腿嗎？”
“偶爾跑跑腿，對身體好。”
沈知意笑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掩飾一下自己心跳的頻率。
“耳環還了，那件事就算翻篇了。”她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以後見麵就是甲方乙方，顧總不用這麽客氣。”
顧深庭沒有接話。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兩下。
“翻篇？”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調平平的，但沈知意聽出了一絲別的味道，像是覺得這個詞用得很可笑。
“不然呢？”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那天晚上就是個意外。我走錯了房間，你碰巧在裏麵。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用太當回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但桌底下，她的手指已經攥緊了咖啡杯的杯耳，指節用力。
顧深庭看著她，那雙黑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既然是意外，”他說，“那你跑什麽？”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說了，穿反了鞋。”
“穿反了鞋可以換過來再跑。”顧深庭的語氣不緊不慢，像在拆一個謎題，“但你連換都來不及換，就走了。”
沈知意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的話。
因為她確實是在逃。
不是從房間裏逃，是從他身邊逃。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說出什麽收不回來的話。
但她不會承認。
“顧總對那天的細節記得這麽清楚？”她歪了歪頭，換了個角度反擊，“看來印象很深刻？”
顧深庭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沈小姐對那天的細節記得也很清楚。”他說，“不然怎麽知道自己穿反了鞋？”
沈知意被將了一軍。
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有點急，嗆了一下。她偏過頭咳嗽了兩聲，耳尖紅了一片。
顧深庭沒有遞紙巾，也沒有說“沒事吧”。他就那麽看著她，等她咳完。
沈知意擦了擦嘴角，放下杯子，決定換一個策略。
“顧總，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她看著他，“你來還耳環，是單純做好事，還是有別的意思？”
這個問題很直接。直接到顧深庭沉默了三秒。
“你覺得呢？”他把問題拋了回來。
“我覺得顧總日理萬機，不至於為了一對耳環親自跑一趟。”沈知意說，“所以應該是有別的意思。”
“什麽別的意思？”
沈知意彎起眼睛笑了，笑得很假，很職業，很滴水不漏。
“比如，想確認我這個人不會對那天晚上的事亂說什麽。畢竟顧總的位置，多少雙眼睛盯著。”
顧深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很淡的、不易察覺的東西。不是生氣，也不是被冒犯，更像是，嗯，好像是失望。
“沈知意。”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沈知意愣了一下。
這是他第二次在清醒的狀態下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小姐”，是“沈知意”。
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比那天晚上多了幾分鄭重，比比稿那天又有深意。
“如果我隻是怕你說出去，”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我不會自己來。我會讓助理來，或者讓律師來，讓你簽一份保密協議。那纔是‘公事公辦’的做法。”
沈知意的心跳開始加速。
“那你為什麽自己來？”
顧深庭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因為我還沒想好。”
這個答案出乎沈知意的意料。她以為他會說“因為合作需要”或者“因為順手”，但他說的是“沒想好”。
沒想好什麽？沒想好為什麽要來？還是沒想好怎麽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
她發現自己居然不敢追問。
“顧總也有沒想好的事？”她笑著說，語氣輕鬆，但笑容底下多了一點認真。
“我也是人。”顧深庭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沈知意聽出了分量。
他不是那個在會議室裏翻資料夾的冰冷總裁，也不是那個在床上吻得生澀又固執的男人。
他就是一個——在她麵前沒想好怎麽做的普通男人。
沈知意垂下眼，看著杯子裏剩下的拿鐵，奶泡已經塌了一半，拉花變得模糊不清。
“耳環我收下了。”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謝謝顧總。”
“不用謝。”顧深庭站起來，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下週的評審會，記得準時。”
話題忽然切回工作，沈知意適應了一秒才接上：“會的。”
顧深庭把手機放回口袋，從口袋裏又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張黑色的名片。上麵隻有名字和電話，沒有頭銜，沒有公司logo。
“下次，”他說，“直接聯係我。”
他沒有等沈知意回答，轉身走出了咖啡館。推門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沈知意坐在原位，盯著那張名片。
下次。
他說“下次”。
意思是，他預設還會有“下次”。
她拿起那張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
她把名片放進包裏，和那對耳環放在一起。然後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說了那麽多“翻篇”“意外”“不用當回事”，但他一個字都沒接。
他沒有說“對，是意外”。
也沒有說“我也覺得不用當回事”。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把“那天晚上”從“意外”變成別的什麽東西。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拿起包走出咖啡館。
陽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藍。她站在街邊，看著顧深庭離開的方向，人流來來往往，早就看不見他的影子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手機震了一下。薑糖發來訊息：“耳環找到了嗎？”
沈知意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她想了想，重新打了一行：“找到了。他親自送來的。”
薑糖秒回三個感歎號，然後是一長串：“？？？他來你工作室了？？？你們見麵了？？？然後呢？？？”
沈知意沒有回複。
她把手機放回包裏，摸了摸那個裝著耳環的絨布袋。
兩隻都在。
但他的名片也在了。
她不知道哪個更難還。
咖啡館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女人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著沈知意離開的背影，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她翻到通訊錄裏一個號碼，把照片發了過去，附了一行字：
“清詞，你的顧深庭，今天下午跟這個女的在咖啡館坐了二十分鍾。需要我幫你查一下她嗎？”
三秒鍾後，對麵回了一個字：
“查。”
女人笑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包裏，起身離開。風鈴響了兩次，一次為她，一次為剛才離開的沈知意。
咖啡館恢複了安靜。桌上兩隻咖啡杯還沒收，一隻拿鐵，一隻美式，杯壁上殘留著指紋。
靠窗的位置，陽光正好落在沈知意坐過的那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