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他說,“今晚七點,我知道你沒事。”
沈知意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麽知道我沒事,但話到嘴邊嚥下去了。她確實沒事,而且她確實想去。
“今晚不行,”但她笑著說,“我有約了。”
顧深庭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明天。”
“明天也有約。”
“沈知意。”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撥動了一下,“你排到幾號了?”
他還記得她說的“排號”。
她彎起眼睛笑了,笑得很假,很職業,很無懈可擊。
“顧總的號比較靠後,您得有點耐心。”
她轉身走向門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襯衫我會還的。寄到公司前台,可以嗎?”
身後沉默了兩秒。
“可以。”
沈知意推門出去,走廊裏空無一人。
她不知道的是,會議室裏的顧深庭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他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樣東西——銀杏耳環,銀色的,嵌著一顆淡水珍珠。
他把它舉到光下,珍珠泛出溫潤的光澤。
“不急。”他低聲說,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她說。
手機震了一下。陸淮發來訊息:“查到了,那個薑糖是沈知意的閨蜜,開買手店的。下週她們有個工作室的開放日活動,你要去嗎?”
顧深庭打了兩個字:“安排。”
他又補了一句:“以個人名義,不要用盛華。”
陸淮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是:“你真的完了。”
顧深庭把手機放回口袋,銀杏耳環也放了回去,貼著胸口的位置。
他想,也許他確實完了。
但這感覺不壞。
沈知意回家後就去了衣櫃,在衣櫃前站了十分鍾,想著要把襯衫寄回去。但最後還是沒捨得。
不是捨不得那件襯衫。是捨不得上麵那股味道。
她洗了兩次,雪鬆味淡了,變成洗衣液的味道。
她把襯衫疊好裝進紙袋,叫了同城快遞。快遞員拿走紙袋的那一刻,她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抽出襯衫,換了一件自己買的新襯衫——白色的,也是定製款,但價格差了十倍。
“寄這件。”
快遞員走了,沈知意抱著那件顧深庭的襯衫,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麽。
手機響了一聲,是薑糖發來的訊息:“你猜我今天在盛華附近的咖啡館看見誰了?”
沈知意心不在焉地回:“誰?”
“宋清詞。宋家的大小姐,跟顧家是世交的那個。她跟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坐了一下午,表情很嚴肅。”
沈知意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宋清詞跟她沒關係,顧深庭跟她也沒關係。
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起身去洗澡。
熱水澆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睛,腦海裏卻全是那個浴室裏的畫麵——水霧,瓷磚,他滾燙的掌心,還有他低沉的、帶著酒意的聲音。
她睜開眼,把水溫調低了兩度。
洗完澡出來,沈知意開始收拾那天的東西。包翻了個底朝天,口紅、鑰匙、充電寶、皺巴巴的發票——沒有耳環。
她又翻了外套口袋、褲子口袋,都沒有。
那對銀杏耳環不見了。
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對,自己做的手工款,隻此一對。銀色的銀杏葉,嵌著淡水珍珠,葉脈紋路是她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沈知意坐在床邊,仔細回憶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
進房間,脫衣服,去浴室。耳環是什麽時候摘的?她不記得了。可能是脫襯衫的時候順手放在了洗手檯上,也可能是糾纏的時候蹭掉了。
總之,耳環落在了1806房間。
兩隻都落在了那裏。
沈知意咬著嘴唇,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丟就丟了,重新做一對就是了,難道你還去找他要?
另一個說:那對耳環做了兩個月,葉脈刻廢了三次才成功,你捨得?
她捨不得。
但她更怕的是——如果她去找他要,就要再見到他。
沈知意把臉埋進枕頭裏,悶聲罵了自己一句。
第二天是週日,沈知意一整天都泡在工作室裏。新係列的設計稿改了又改,始終不滿意。她煩躁地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發呆。
工作室的門被人敲響了。
她以為是快遞,頭也沒抬地說:“放門口就行。”
門開了,進來的不是快遞。
“沈小姐。”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
顧深庭站在門口。他今天穿得很隨意,深灰色的衛衣,黑色長褲,頭發自然垂在額前。
跟那天晚上的他很像。
沈知意的心跳瞬間加速,但她麵上穩住了。
“顧總怎麽知道我工作室的地址?”
“你寄襯衫的寄件地址寫的是這裏。”
顧深庭走進來,目光掃過工作室的每一個角落——牆上貼的設計稿,桌上散落的工具,角落裏堆放的半成品。
他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工作室,不是展廳裏那種光鮮亮麗的樣子,而是淩亂的、忙碌的、充滿煙火氣的。
“襯衫收到了。”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不是你穿走的那件。”
沈知意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站起來走到工作台後麵,用台麵擋住自己。
“那件洗了,還沒幹。”
“是麽。”顧深庭的語氣聽不出信沒信。他從衛衣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絨布袋,放在工作台上。
“什麽東西?”
“你開啟看看。”
沈知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開啟絨布袋,倒出裏麵的東西。
一對耳環。銀杏葉,銀色,淡水珍珠。
她親手做的那一對。
兩隻都在。
沈知意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顧深庭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裏,表情淡淡的。
“那天晚上掉在我房間的。洗手檯上一隻,床底下又找到一隻。”
“床底下?”沈知意的臉微微發熱。耳環滾到床底下去了,說明那晚的戰況比她記憶中的還要激烈。
“還好兩隻都在。”她把耳環攥在手心裏,心裏鬆了一口氣,但同時又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耳環還了,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關聯了。
“謝謝顧總專程跑一趟。”她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其實寄過來就行。”
“寄過來怕丟。”顧深庭看著她,“這對耳環,你做了多久?”
沈知意微微一愣。他怎麽看出來的?
“兩個月。”她說。
“兩個月。”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什麽,“那確實不該寄。”
沈知意把耳環收回絨布袋裏,拉緊袋口的繩子。
“顧總專程來還耳環,我請你喝杯咖啡吧。附近有一家不錯的。”
這是一句客套話。正常人會說“不用了,我還有事”,然後結束這場略顯尷尬的會麵。
但顧深庭不是正常人。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