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陽光晃醒的。
她翻了個身，渾身上下像被拆了重組過一樣酸。
意識慢慢回籠——陌生的床單，陌生的氣味，身邊還有一個溫熱的……
她猛地睜開眼。
顧深庭還沒醒，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穩而綿長。晨光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睡著的時候，他那股清冷淩厲的氣勢消散了大半，反而顯出幾分少年感。
沈知意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昨晚的畫麵一幀一幀地往回倒。
浴室裏的水霧，瓷磚的冰涼，他掌心滾燙的溫度，還有黑暗中那些細碎的聲音。她的臉燒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單。
得離開三個字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掰開他搭在腰上的手，躡手躡腳地下床，腳趾剛碰到地板就縮了一下。
地上散落著兩個人的衣物，糾纏在一起，像某種無聲的證據。
她找到自己的襯衫和褲子，襯衫皺得像鹹菜，釦子崩了一顆，領口還有半幹的水漬，完全沒法穿。
她歎了口氣，把褲子套上，裹著床單在房間裏翻找。
床頭櫃、衣櫃、沙發——最後在衣帽間的抽屜裏找到了疊得整齊的白襯衫。
袖口繡著低調的定製logo，麵料是頂級埃及棉，觸感涼滑。她套上身，大了兩個碼，長度剛好蓋住大腿根。
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她隨手攏了攏頭發。
扣好釦子，她貓著腰在床邊找鞋。她剛把第二隻鞋拎起來，身後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
“偷東西？”
沈知意僵住了。
顧深庭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半靠在床頭，被子滑到腰際，露出精瘦的上身。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慢慢滑到他的襯衫上，眸色漸深，像深潭裏落進了一顆石子。
沈知意攥緊鞋跟，心跳快得發疼，但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副慣用的、漫不經心的笑。
“偷人可以，偷襯衫不讓？”她轉過身，耳尖紅得徹底，語氣卻理直氣壯。
顧深庭看著她穿著自己襯衫的樣子，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襯衫太大，領口歪向一邊，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頭淺淺的紅痕——那是他昨晚留下的。
她光著兩條又直又長的腿，頭發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沒卸幹淨的殘妝，眼尾暈開一小片灰色。
這副模樣，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精心打扮的女人都好看。
“襯衫送你。”他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不過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為什麽大清早就要跑？”
“不然呢？留下來吃早餐？”
“也不是不可以。”
沈知意被他理所當然的語氣噎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笑了。
她走近兩步，彎下腰，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的胸口。
“顧先生，”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個秘密，“昨晚的事，你情我願，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用負責。”
顧深庭握住她點在自己胸口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指腹粗糙，扣住她指節的時候像一把鎖。
“如果我想負責呢？”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感覺他的眼神好像很認真，很濃烈、讓人想逃又捨不得逃。
但她還是抽回了手指，臉上的笑紋絲不動。
“那你也得先排號。”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不急不慢，回頭衝他眨了一下眼，“昨晚表現一般，有待考察。”
門關上的一瞬間，沈知意靠在走廊的牆上，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完了。
心跳快得不像話，她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襯衫，還有著他清冽的氣息。
沈知意，你是不是有病？你第一天認識他。
她想起他說“顧深庭”三個字時的語氣，低沉的，帶著酒意和喘息。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向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1806。
回家路上，沈知意靠著車窗，腦子裏亂成一鍋粥。手機震了三次，全是薑糖的訊息。
“寶貝起床沒？房間睡得爽嗎？”
“？？？你怎麽還沒回我”
“你不會還沒醒吧，盛華12點退房哦”
沈知意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打了刪，刪了打，最後隻發了三個字：“我起了。”
薑糖秒回：“聲音不對，發生什麽了？”
沈知意咬著嘴唇。她跟薑糖從大學起就是室友，什麽事都瞞不過她。
但她實在不知道怎麽開口——說“我走錯了房間”？說“我跟一個陌生男人睡了”？
她決定先不回複，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另一邊，顧深庭在沈知意離開後，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
床上還留著她身上的味道，像是某種花香混著淡淡的酒氣。
枕頭上有她掉的一根頭發，很長，彎彎曲曲地搭在白色枕套上。他看著那根頭發，鬼使神差地沒有扔掉。
他拿起手機，給陸淮發了條訊息。
“你第一次見到一個人，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不想讓她走。這是什麽病？”
陸淮秒回：“……你被下藥了？”
顧深庭皺眉，打字又刪掉，最後隻發了一句：
“把盛華酒店1806房間今天的監控調給我。”
陸淮：“？？？”
顧深庭沒再解釋，把手機扔到一邊，起身去了浴室。
洗手檯上還擱著她留下的東西——一隻銀色的耳環，銀杏葉造型，上麵嵌著一顆小小的淡水珍珠。
應該是昨晚糾纏的時候掉落的，她走得急，沒發現。
他拿起那隻耳環，對著光看了看。
做工很精細，葉脈的紋路刻得極細，不像商場裏批量賣的那種。他翻到背麵，看到一行極小的刻字：S.Z.Y.。
顧深庭把耳環攥在手心裏，掌心傳來微涼的觸感。
手機又震了。陸淮發來一條語音，聲音裏全是八卦的味道：“我查到了，1806昨晚是你自己住的。但走廊監控顯示，淩晨零點三十七分，一個女人刷卡進了你的門——她是從1807出來的。1807的入住人叫薑糖，女性。那個女人的臉監控拍到了，需要我幫你查身份嗎？”
顧深庭沒有回複。他已經知道了。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淩亂的床鋪。床單上有一小塊暗色的痕跡。
他的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然後彎腰，把那隻落在床腳的、她的另一隻耳環也撿了起來。
兩隻耳環，一對。
他把它們放進了西裝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助理發了一條訊息：“把盛華集團下季度的珠寶合作專案資料發給我。所有流程重新審，設計師人選我要親自定。”
助理回複：“顧總，這個專案之前不是已經定了合作方嗎？”
顧深庭打了四個字：“計劃變更。”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瀏覽珠寶設計領域的相關資料。
頁麵停留在一個獲獎名單上——“新銳設計獎，沈知意”。
他點開了她的作品集。
一幅一幅地看下去，看得很慢。銀杏耳墜，楓葉胸針，桂花戒指。
每一件作品都像她那個人——精緻，靈動，骨子裏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顧深庭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拇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他想起她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那你也得先排號。”
他拿出手機，給陸淮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不用查了。把盛華酒店1807房間那個薑糖的聯係方式找出來。”
陸淮隔了十秒纔回，語氣已經徹底瘋了：“顧深庭，你到底昨晚幹了什麽？？？”
顧深庭沒有回答。
他拉開抽屜，把那對銀杏耳環放進去，然後合上抽屜，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那是一個獵人鎖定目標時，眼睛裏亮起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