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冷風似乎還纏繞在骨縫裏,帶著顧宸那句“要死一起”的餘音,陰魂不散。自那晚被強行係上安全繩拖回室內後,林薇被變相軟禁在了主臥。窗戶加了內嵌的防盜欄,門口二十四小時有人看守,連送餐都變成了兩個沉默健壯的女傭一同進出,杜絕任何她可能接觸外界的縫隙。
顧宸沒有再出現,但那種無處不在的掌控感卻更加濃稠。空氣淨化器始終低聲執行,送來的食物和飲水依舊帶著那股不易察覺的、會導致神經鬆弛和輕微致幻的藥物。林薇抗爭過,絕食,打翻餐盤,但結果隻是被強行注射營養液,像對待一個不聽話的珍貴標本。
她必須做點什麽。絕望和憤怒在胸腔裏發酵,幾乎要撐破她的皮肉。她不能坐以待斃,不能真的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毒害中,一步步變成顧宸想要的那個“林蕾”。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妹妹還熱衷於跟她分享少女秘密時,林蕾曾得意地展示過一支古樸的銀質發簪,說是淘來的老物件,簪頭可以旋開,裏麵有個小小的暗格,能藏下最重要的心事。“就像古代那些傳遞情報的細作,”當時的林蕾眨著眼睛,笑得狡黠,“姐,你要是有什麽秘密,我幫你藏。”
那支簪子……林蕾視若珍寶,如果她有什麽真正要緊的東西,會不會……
林薇的心髒猛地一跳。她記得顧宸書房裏,靠近落地窗的那個紅木老書櫃,最底層有一個抽屜,樣式和其他抽屜略有不同,邊緣的雕花更為繁複,似乎……可以整個抽離?她之前幾次潛入書房,注意力都在電腦和保險櫃上,對這個不起眼的抽屜並未過多留意。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型。
她開始配合。不再抗拒食物,甚至表現出一種藥物影響下的溫順和茫然。她對著監控攝像頭露出空洞的微笑,偶爾會哼唱林蕾小時候最喜歡的、那首旋律簡單重複的童謠。她需要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尤其是顧宸的。
幾天後,她的“良好表現”似乎收到了效果。看守她的女傭不再亦步亦趨,允許她在主臥配套的起居室內活動,雖然門依舊鎖著。而她在一次“無意”的請求下,說要找一本舊詩集排解煩悶,女傭在請示後,竟然真的從書房取來了幾本書,其中一本的詩集封皮略顯陳舊。
林薇壓抑住狂跳的心,仔細翻找。沒有。但她注意到,書頁間殘留著極淡的、屬於林蕾常用的一款小眾香水的尾調。這味道,她隻在那個老書櫃附近聞到過。
機會稍縱即逝。這天下午,別墅似乎來了重要的客人,樓下隱約傳來談話聲,守衛的注意力被分散。林薇悄無聲息地走到連通主臥和書房的那麵牆邊——這麵牆並非完全實心,有一個隱藏的、原本用於傳遞檔案的滑道,後來被棄用,但結構仍在。她早就通過敲擊和觀察,摸清了位置。
她取下頭上用來固定長發的一支普通黑檀木簪——這是她目前唯一被允許保留的、具有一定硬度的物品。深吸一口氣,她用簪尾尖銳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撬動滑道邊緣一塊看似裝飾性的木雕。
細微的“哢噠”聲後,木雕鬆動,露出後麵一個僅容手臂通過的狹窄洞口。冰冷的風從另一端滲來,帶著書卷和紅木特有的氣味。
成功了!書房就在隔壁!
她毫不猶豫地將手臂伸了進去,憑借著記憶和觸感,向那個特殊抽屜的位置摸索。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滑軌,然後是木質抽屜的麵板。她回憶著那繁複雕花的輪廓,指腹在幾個可能的凸起處用力按壓、試探。
突然,在按壓到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玫瑰花蕊雕飾時,指尖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和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機括彈響。緊接著,整個抽屜麵板,連同後麵一塊薄薄的夾層木板,竟然向內鬆脫了一線!
暗格!真的有暗格!
林薇的心幾乎要跳出喉嚨。她用手指摳住那條縫隙,用力將夾層板整個卸了下來。一個狹窄、幽深的黑暗空間呈現在眼前。
她屏住呼吸,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硬的、皮革封麵的東西。賬本?她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將它掏了出來。
的確是一個筆記本,尺寸不大,封麵是深褐色的軟皮,沒有任何標識,帶著歲月的磨損痕跡。就是它!林蕾藏起來的東西!
她迫不及待地翻開。
第一頁,空白。
第二頁,依舊是空白。
她快速向後翻,心髒一點點沉下去。難道是個沒用的空本子?
直到翻到接近中間的部分,頁麵上開始出現內容。但不是她預想中的賬目、名單或者林蕾的手寫記錄。
是照片。
印刷在紙張上的、林蕾的照片。
穿著芭蕾舞裙旋轉的,在陽光下捧著書微笑的,窩在沙發裏睡著的……每一張都捕捉著林蕾最美好、最生動的瞬間。照片的印刷質量極高,連她眼角細微的笑紋,發絲被風吹起的弧度都清晰可見。
林薇手指顫抖著,繼續往後翻。
每一頁,都印著林蕾的照片。
不同的場景,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年紀……這個本子,像是一本精心製作的、獨屬於林蕾的影集。而顧宸,他知道這個暗格的存在嗎?他是否早就看過,甚至……這是他放進去的?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梁骨。她不死心,發瘋似的快速翻動,紙張嘩嘩作響。
在最後一頁,她停住了。
這一頁沒有照片,隻有一行列印出來的、冰冷的文字,標注在頁麵底部:
“替代品資料采集進度:87%。情感模擬模組校準中。”
替代品……資料采集……
所以,她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掙紮,她自以為隱秘的探查和偽裝,在顧宸眼裏,都隻是一場“資料采集”?是為了讓她這個“替代品”更完美地模擬林蕾的“情感”?
巨大的羞辱和憤怒瞬間淹沒了她。她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醜,所有的努力和堅持,都成了對方實驗記錄上冰冷的資料百分比。
就在這時,一股溫熱的氣息突然噴灑在她的耳後。
“喜歡這份禮物嗎?”
顧宸的聲音低沉而舒緩,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如同毒蛇吐信,瞬間纏繞上她的脖頸。
林薇渾身一僵,猛地轉頭。
顧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距離近得幾乎貼著她的後背。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姿態閑適,彷彿隻是偶然路過。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攤開的、印滿林蕾照片的筆記本上,眼神是一種近乎癡迷的溫柔,但嘴角勾起的弧度,卻帶著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殘酷。
他伸出手臂,從背後環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這個姿勢親昵得令人作嘔。他修長的手指越過她的肩膀,點在那行冰冷的文字上。
“87%,”他低笑,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比我想象的要快。看來,適當的壓力和恐懼,確實是情感模擬最好的催化劑。你掙紮的樣子……很像她當年,不肯接受治療時的倔強。”
林薇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她被他完全圈在懷裏,背後是他堅實溫熱的胸膛,麵前是妹妹笑靨如花的照片和那句將她物化的判詞。冰冷的絕望和灼熱的憤怒在她體內瘋狂衝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筆記本,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皮革封麵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禮物?
這用她妹妹的影像和她自身的痛苦澆鑄而成的囚籠,這將她所有的努力都貶低為實驗引數的嘲諷,就是他所謂的“禮物”?
顧宸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環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她徹底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扭曲的愉悅,在她耳邊輕聲宣告:
“很快,薇。很快你就會完完全全,變成我的蕾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