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傷口被細致地包紮好了,白色的紗布邊緣整齊,幾乎算得上一件藝術品。顧宸沒有解釋那突如其來的停止,也沒有追究林薇那近乎野獸的反抗。他隻是沉默地處理完傷口,然後離開了書房,留下林薇一個人,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毯上,口腔裏還殘留著淡淡的鐵鏽味。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得詭異。
顧宸不再提基因注射,不再將她束縛在任何地方,甚至很少出現在她麵前。別墅裏的傭人依舊沉默,但送來的食物和飲品卻悄然發生了變化。一些她慣常飲用的花茶被替換成了安神的湯劑,餐後水果旁總會配一小杯顏色澄澈的、據說富含特殊營養素的果汁。它們沒有奇怪的味道,甚至可以說口感頗佳,但林薇心底的警鈴從未停止作響。
她嚐試過拒絕,但負責照顧她的女傭隻會用一種程式化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微笑告訴她:“顧先生吩咐,這是為了您的身體盡快恢複。”
恢複?從什麽之中恢複?是從反抗他的損耗中,還是從……“不夠像林蕾”的狀態中?
她不敢掉以輕心,每次都隻象征性地沾一點,大部分偷偷倒掉。她變得更加警惕,觀察著別墅裏每一絲細微的變化,試圖找出顧宸沉默背後隱藏的意圖。
然而,身體的反應卻開始不受控製。
起初是輕微的眩暈,像猛然站起時的眼前發黑,但頻率越來越高。然後是注意力的渙散,她有時會盯著窗外的某一朵雲,或者牆壁上的某一處紋路,思緒飄散到無法捕捉的遠方,回過神來才發現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耳邊開始出現細微的、無法辨識來源的嗡鳴,像是遙遠的訊號幹擾,又像是某種頻率極低的聲波持續不斷地刺激著鼓膜。
她知道,問題一定出在那些她無法完全避開的食物和飲水裏。顧宸換了方式,更加溫和,也更加陰險。他不再用強製的針劑,而是用這種潛移默化的滲透,一點點瓦解她的防線。
這天傍晚,她隻喝了幾口那所謂的營養果汁,一股強烈的睏意就席捲而來。她掙紮著回到臥室,想靠在沙發上小憩片刻,但意識沉淪的速度快得驚人。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包裹了她,然後,一點點被光怪陸離的色彩撕裂。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長長的、兩邊都是鏡子的走廊裏。鏡子裏映出的不是她現在的臉,而是林蕾十七歲時的模樣,穿著那身她在顧宸電腦屏保上見過的、獲獎時的芭蕾舞裙,笑容明媚,眼神清澈。但下一秒,那張臉突然扭曲,變得驚恐,舞裙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汙漬,像是幹涸的血。
“姐姐……” 鏡子裏的人開口了,聲音和林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姐姐,救我……好疼……這裏好黑……”
林薇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她撲向最近的一麵鏡子,手掌拍打在冰冷的鏡麵上:“蕾蕾!你在哪裏?告訴姐姐!”
鏡麵如同水波般蕩漾,林蕾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顧宸的臉,他隔著鏡子看著她,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卻又帶著令人膽寒的偏執。“很快,”他的聲音透過鏡麵傳來,帶著回響,“你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場景再次切換。她不再是站在走廊裏,而是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如同生物體內腔道的空間中,四周是蠕動的、布滿血管般紋路的肉壁,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怪異氣味。林蕾的求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時遠時近,淒厲而絕望。
“放我出去!顧宸!你放我出去!姐姐——!”
林薇跟著那聲音奔跑,腳下黏滑濕軟,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隻想抓住那聲音,把她從這片絕望的混沌中拉出來。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現了一點亮光。她拚命衝向那光亮,感覺身體陡然一輕,腳下傳來了堅實而冰冷的觸感。刺骨的風瞬間裹挾了她,吹得她單薄的睡衣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她眨了眨被風吹得生疼的眼睛,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血液倒流。
她正站在別墅主樓的天台邊緣!腳下是數十米的高空,花園、泳池、車道都縮小成了玩具模型。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而她的腳尖,幾乎已經懸空。
強烈的恐懼讓她頭暈目眩,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林蕾的哭聲彷彿就在腳下的虛空之中,拉扯著她的神經。
“蕾蕾……”她喃喃著,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彷彿隻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觸碰到妹妹,將她從無盡的痛苦中解救出來。
“就這麽想死?”
一個冰冷壓抑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種瀕臨爆裂的嘶啞。
林薇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顧宸不知何時站在那裏,距離她隻有幾步之遙。他穿著睡袍,頭發淩亂,臉色是一種極不正常的蒼白,而那雙總是沉靜或偏執的眼睛,此刻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像是幾天幾夜沒有閤眼,又像是壓抑到了極致的瘋狂。
風吹動他睡袍的帶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種搖搖欲墜的脆弱感,與他眼底那股毀天滅地的偏執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跳啊。”他盯著她,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聲音低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跳下去,一了百了。就像她一樣。”
林薇的心髒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他提到了林蕾!他承認了!
藥物的致幻效果還在持續,林蕾的哭聲和顧宸的話語在她腦中交織盤旋,讓她分不清現實與幻覺的邊界。絕望和一種破罐破摔的衝動攫住了她,她轉回頭,看著腳下令人暈眩的高度,身體又往前挪了半分。
“是啊……”她聲音飄忽,帶著幻聽帶來的迷惘和自身深深的疲憊,“死了……就都結束了……就不用再當誰的替身了……”
就在她重心前移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從後麵拽住了她!
顧宸衝了上來,用幾乎能勒斷她骨頭的力道,從後麵緊緊抱住了她的腰,將她硬生生從邊緣拖了回來。兩人一起踉蹌著摔倒在天台冰冷的防滑地麵上。
“結束?”他在她耳邊低吼,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或許是她之前咬傷留下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劇烈顫抖,“誰允許你結束?!我告訴你林薇,想都別想!”
林薇被他壓在身下,掙紮著,藥物的作用讓她渾身無力,視線模糊,隻能感受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和那幾乎要將她融進骨血裏的擁抱力度。
“放開我!顧宸!你這個瘋子!”她嘶啞地喊著,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紅痕。
顧宸卻不管不顧,他一隻手死死箍著她,另一隻手慌亂地在自己睡袍口袋裏摸索著,扯出了一圈亮黃色的、看起來很專業的登山安全繩。
他的動作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笨拙,手指甚至在不自覺地發抖。他將繩子快速地在林薇腰間纏繞、打結,然後又以同樣粗暴而迅速的方式,將繩子的另一端係在了自己的腰上。
“你不是想死嗎?”他係好最後一個結,抬起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因幻象和恐懼而蒼白的臉,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詛咒般的決絕,“好啊。”
他猛地拽了一下連線兩人的繩索,讓林薇被迫更近地貼近他。
“要死一起。”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塊沉重的冰,砸進了林薇混亂的腦海。
風還在呼嘯,天台邊緣依舊危險。腰間繩索粗糙的觸感提醒著她此刻處境的真實與荒誕。顧宸紅著眼睛,像一頭被困住的、絕望的猛獸,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將她再次拉回他的地獄。
藥物的致幻效果似乎在慢慢減退,林蕾的哭聲漸漸遠去,但另一種更深的寒意,從被繩索捆綁的腰部,一點點滲入她的四肢百骸。
他寧願用這種方式捆綁彼此,共赴深淵,也絕不放手。
林薇停止了掙紮,癱軟在他懷裏,眼神空洞地望著城市遙遠的光點。
她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