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在那間廢棄療養院的空病房裏站了很久。
山風穿過破敗的窗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低泣。灰塵在從破損窗戶透進來的稀薄光柱中飛舞,勾勒出絕望的形狀。空蕩蕩的鐵架床,鏽跡斑斑,彷彿一張咧開的、嘲諷的嘴。
她所有的孤注一擲,所有冒著徹底激怒他風險換來的“線索”,最終指向的,就是這樣一片虛無。
顧宸給了她一個坐標,一個早已被時間和他自己遺棄的廢墟。他看穿了她的意圖,甚至可能早就預料到她會動用骨灰盒這個終極的禁忌,然後,輕描淡寫地,用這個虛假的坐標,將她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釘死在這片荒蕪之中。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無力感包裹了她。她像一隻困在琥珀裏的蟲子,每一次掙紮,都隻是讓那透明的、堅硬的樹脂將自己包裹得更緊,看得更清楚,卻也更絕望。
她是怎麽回到那棟別墅的,記憶有些模糊。隻記得管家看到她滿身灰塵、失魂落魄的樣子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以及隨後恢複的、訓練有素的平靜。顧宸不在,這讓她稍稍鬆了口氣,卻也更加不安。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是壓抑。
她將自己泡在浴缸的熱水裏,試圖驅散從骨子裏透出的寒意,但收效甚微。那個空房間的景象,如同鬼魅,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接下來的幾天,顧宸似乎格外忙碌,很少出現在別墅,即使回來,也多半是在深夜,直接進入書房或者臥室,與她幾乎沒有交流。他沒有提起骨灰盒的事情,沒有質問,沒有懲罰,彷彿那晚他猩紅著眼眸、幾乎要捏碎她手腕的失控從未發生過。
但這種沉默,比任何形式的暴怒都更讓林薇心悸。她知道,他在醞釀著什麽。這平靜的海麵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她試圖利用這短暫的“自由”做些什麽,但發現自己能接觸到的範圍被無形地收縮了。書房的門禁許可權被臨時修改,她常去的那幾個房間的監控角度變得刁鑽,甚至連花園裏,也多了兩個沉默的、時刻注意著她動向的園丁。
他收緊了牢籠的柵欄。
直到這天下午,管家通知她,顧先生請她去地下酒窖,挑選晚上配餐的紅酒。
地下酒窖。林薇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別墅裏少數幾個她尚未完全摸清的地方之一,溫度常年極低,結構複雜,存放著顧宸收藏的眾多名酒,同時也連線著一個 rarely 使用的、更低溫的備用的冷庫。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挑選。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著,跟著管家下了樓。
酒窖位於地下二層,需要穿過一條光線幽暗的長廊。空氣裏彌漫著橡木桶和葡萄酒混合的醇厚香氣,但越往裏走,那股熟悉的、屬於顧宸領域的、帶著掌控意味的冰冷氣息就越發明顯。
管家在酒窖厚重的雙開木門前停下,微微躬身:“林小姐,請。顧先生說,您可以慢慢挑選,他稍後就到。”
說完,管家便轉身離開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很快消失。
林薇獨自站在酒窖門口,手放在冰涼的金色門把手上,遲疑了一瞬。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比走廊更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讓她打了個哆嗦。
酒窖內部空間很大,高大的紅木酒架整齊排列,上麵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酒瓶,在幽暗的燈光下泛著瑩瑩的光澤。溫度顯示在八攝氏度,但對於隻穿著單薄室內裙的她來說,已經足夠寒冷。
她慢慢走進去,目光掃過那些昂貴的標簽,心思卻完全不在酒上。她在觀察,在記憶,在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異常。
酒窖的盡頭,是那扇厚重的、金屬質地的冷庫門。門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紅色的“低溫危險”指示燈幽幽地亮著。
就在這時,她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踏在光潔的石質地麵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林薇轉過身,看到顧宸走了進來。他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身姿挺拔,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近乎玩味的平靜。
“選好了嗎?”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酒窖裏顯得格外清晰。
“還沒有。”林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這裏的酒太多了,看得眼花。”
顧宸走到她身邊,隨手從架子上取下一瓶勃艮第,指尖拂過瓶身的標簽,動作優雅從容。“這瓶不錯,蕾蕾以前很喜歡。”他狀似無意地說道,目光卻斜睨著她,捕捉著她臉上最細微的變化。
林薇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又在提醒她,提醒她“替身”的身份,提醒她那個無處不在的、死去的影子。
她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微笑:“是嗎?那今晚就喝這瓶吧。”
顧宸卻沒有將酒遞給她,而是拿著酒瓶,緩步走向酒窖盡頭的冷庫門。“這裏麵,還有幾瓶更特別的。”他背對著她,語氣平淡,“過來看看。”
林薇的神經瞬間繃緊。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扇冒著寒氣的冷庫門,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機會!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他背對著她,注意力似乎被“更特別的”酒吸引。冷庫的門……如果他能進去……
她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時間權衡利弊。骨灰盒事件的挫敗感和連日來的壓抑,在此刻化作了孤注一擲的勇氣。
她悄無聲息地快步跟上,在顧宸伸手去拉冷庫厚重的門把手時,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從他身側撞了過去!同時,她的手飛快地伸向門旁牆壁上的電子鎖控製麵板——那上麵除了溫度調節,還有一個清晰的、紅色的“緊急鎖閉”按鈕!
顧宸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發難,被撞得一個趔趄,手中的酒瓶脫手,“啪”一聲脆響,暗紅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濺了一地,濃鬱的葡萄酒香瞬間在冰冷的空氣裏炸開。
而就在這一兩秒的間隙,林薇的手指已經重重按下了那個紅色按鈕!
“嘀——”一聲尖銳的警報聲響起!冷庫厚重的金屬門發出“哢噠”一聲沉重的機械扣合聲,門框四周的密封條瞬間充氣膨脹,將門縫徹底封死!
顧宸穩住身形,猛地回頭。他看著緊閉的冷庫門,又看向站在門外、臉色蒼白但眼神決絕的林薇,眼底最初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種極度危險的、翻湧的陰鷙所取代。
他快步走到門前,用力扳動門把手,紋絲不動。他又嚐試了密碼輸入,麵板上的紅燈依舊閃爍,提示緊急鎖閉已啟動,從外部無法解鎖。
“林薇。”他轉過身,麵對她,聲音低沉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把門開啟。”
林薇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她看著被困在冷庫裏的顧宸,隔著那扇厚厚的、結著霜的金屬門,他高大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但那迫人的氣勢依舊穿透出來。
“告訴我林蕾在哪裏!”她聲音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真正的坐標!否則,你就在裏麵待著吧!”
冷庫的溫度是零下十八度。他穿著單薄的西裝,撐不了多久。
顧宸盯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酒窖裏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長牙了。”他說,語氣裏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更深的憤怒,“學會咬人了。”
林薇咬緊下唇,不理會他的嘲諷。“坐標!”
顧宸沒有回答。他不再試圖開門,反而好整以暇地靠在門邊的酒架上,彷彿置身於的不是致命的低溫環境,而是某個舒適的會客廳。他甚至抬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剛才被撞歪的領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林薇緊緊盯著門上的溫度顯示麵板,零下十八度的數字冰冷刺眼。她能想象裏麵的低溫正在迅速剝奪他身體的熱量。她應該感到快意,感到報複的滿足,但一種莫名的、越來越強的恐慌卻在她心底滋生。
他怎麽可以如此平靜?
十分鍾,二十分鍾……
酒窖裏安靜得可怕,隻有製冷係統低沉的嗡鳴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地上的葡萄酒液漸漸凝固,顏色變得暗沉。
突然,冷庫門內傳來一聲沉悶的、巨大的撞擊聲!
“砰!”
林薇嚇得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瘋狂!那不是人在拍門,更像是用什麽沉重的東西在猛力砸擊金屬門板!
他在裏麵找到了工具?他想破門而出?!
厚重的金屬門在連續的重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板微微向內凹陷,門框周圍的冰霜被震得簌簌落下。
林薇驚恐地後退了兩步,看著那扇彷彿隨時會被砸開的門,大腦一片空白。他怎麽可能……在零下十八度的環境裏,還有這樣的力氣?
“哐——!”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音,冷庫門鎖附近的區域竟然被硬生生砸得變形!一道縫隙裂了開來,白色的寒氣如同實質般洶湧而出!
然後,一隻骨節分明、卻帶著幾道新鮮劃傷和凝固血痕的手,從那條縫隙裏伸了出來,抓住了變形的門板邊緣。接著,是另一隻手。
兩隻手同時用力,伴隨著肌肉繃緊的嘶吼和金屬斷裂的脆響,那扇被緊急鎖閉、理論上需要專業工具才能從外部開啟的厚重冷庫門,竟然被他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強行掰開了一個足以讓人通過的缺口!
顧宸從彌漫的白色寒氣和扭曲的門框後,一步踏了出來。
他渾身都籠罩著一層白霜,頭發、眉毛、睫毛上結滿了細小的冰晶,西裝僵硬,呼吸間噴出大團大團的白氣。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著青紫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熾熱的火焰。
他一步步走向僵在原地的林薇。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極地的寒意撲麵而來,林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雙腿如同灌了鉛,動彈不得。
顧宸在她麵前站定,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他抬起那隻滿是傷痕和血跡的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她因為驚恐而毫無血色的臉頰。
然後,他攤開手掌。
掌心躺著一把樣式古老的黃銅鑰匙。鑰匙上沾染著已經凍結的、暗紅色的血跡,在酒窖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
“拿去。”他開口,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愉悅的語調,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卻令人膽寒的弧度,“你要的……療養院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