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在醫療室裏醒來,鼻腔裏還殘留著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怪異氣味。手臂上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繃帶潔白嶄新,掩蓋了之前掙紮的痕跡。身體的疲憊和缺氧帶來的眩暈感尚未完全消退,但大腦卻異常清醒,顧宸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如同烙印,刻在她的視網膜上。
那轉瞬即逝的“裂痕”,不是憐憫,更像是一種被冒犯掌控權的震怒,以及一絲……獵物脫離預期軌跡的興味?她不能確定,但有一點很清楚,倉庫裏的反抗,徹底激化了他。他不會就此罷休,隻會用更極端的方式,來重新確認他的絕對主導。
她需要反擊,需要打破他看似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而有什麽,能比觸碰他心中那片最禁忌、最瘋狂的領域,更能激怒他,讓他失控?
林蕾。
那個名字,那個存在,是他一切行為的核心,也是他唯一的、扭曲的軟肋。
幾天後,一個陰沉沉的下午,顧宸不在別墅。林薇站在二樓主臥的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心中那個醞釀已久的計劃逐漸清晰。她轉身,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個梨花木的骨灰盒上。
那是林蕾的骨灰盒。顧宸將它放在這裏,日夜相對,彷彿她從未離開。
林薇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木質表麵。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冷硬。她深吸一口氣,動作迅速地開啟骨灰盒的蓋子,裏麵是一個白色的陶瓷內膽。她將內膽小心取出,藏進自己事先準備好的、一個尺寸相似的普通瓷罐裏,然後,將旁邊花瓶裏冷卻的、混合著灰燼的香爐灰,倒進了原本屬於林蕾的骨灰盒內膽中。
重量略有差異,但如果不仔細掂量,很難察覺。做完這一切,她將恢複了原樣的骨灰盒放回原位,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傍晚,顧宸回來了。他看上去與往常並無不同,甚至沒有多看那個骨灰盒一眼,徑直去了書房。直到深夜,他纔回到臥室。
林薇假裝已經睡下,呼吸平穩,實則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等待著。
果然,如同某種固定的儀式,顧宸在黑暗中靜立片刻後,走向了那個骨灰盒。他通常會輕輕撫摸一下,有時會低聲說幾句話,但今晚——
他的手剛觸碰到骨灰盒,動作就猛地頓住了。
臥室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輪廓。
林薇屏住呼吸。
幾秒鍾死寂般的沉默後,顧宸突然一把掀開了骨灰盒的蓋子!他幾乎是粗暴地將裏麵的陶瓷內膽取了出來,重量和觸感的不同,讓他瞬間確認了什麽。
“林、薇。”
兩個字,從他齒縫間擠出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膽寒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即將爆發的、毀滅性的風暴。
他猛地轉身,視線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直射向床上“熟睡”的她。即使閉著眼睛,林薇也能感覺到那目光幾乎要將她刺穿。
他幾步跨到床邊,一把掀開被子,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做了什麽?”他的聲音低沉嘶啞,失去了所有平日裏偽裝的溫和,隻剩下**裸的、翻湧的暴戾。
林薇被迫“驚醒”,睜開眼,對上他猩紅的、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眸。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她,但她強行壓了下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驚慌:“顧宸?你……你怎麽了?疼……”
“骨灰盒!”他低吼著,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磨出來,“裏麵的東西,你換了什麽?”
林薇的心髒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她掙紮著,試圖擺脫他的鉗製,聲音帶著哭腔:“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那是蕾蕾……我怎麽會動蕾蕾的東西……”
“不知道?”顧宸猛地將她從床上拽起來,拖到那個骨灰盒前,指著裏麵被調換過的香爐灰,“這是什麽?嗯?林薇,我是不是對你太寬容了?!”
他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斷。林薇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被觸碰逆鱗的瘋狂。
就是現在!
她停止掙紮,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聲音破碎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試探:“蕾蕾……蕾蕾到底在哪裏?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根本沒把她安葬?你是不是……把她關起來了?就像當初關著我一樣?那個療養院……她在哪個療養院?!”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嘶喊出來的,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顧宸瞳孔驟然緊縮!扼住她手腕的力道又是一緊,林薇痛得悶哼一聲,但她看到了!在她提到“療養院”的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其劇烈、無法掩飾的震動和……殺意?
“你找死!”他猛地將她甩開,林薇踉蹌著撞在衣櫃上,後背傳來一陣鈍痛。
顧宸像是困獸般在房間裏踱步,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一拳砸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然後,他轉過身,一步步逼近她,眼神陰鷙得可怕。
“你想知道她在哪裏?”他冷笑,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意味,“好,我告訴你。”
他報出了一個坐標。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清晰地刻入林薇的腦海。
“滿意了?”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與他對視,他眼底的血色未退,反而更濃,“去找啊!去看看你的好妹妹,現在是什麽樣子!”
他甩開她,像是多觸碰一秒都會讓他失控,轉身大步離開了臥室,沉重的摔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林薇順著衣櫃滑坐在地板上,渾身都在發抖,一半是因為後怕,一半是因為終於得到資訊的激動。她顧不上身體的疼痛,立刻在心中反複默唸那串坐標,確保它牢牢記住。
成功了!她激怒了他,套出了療養院的坐標!
第二天,天色未亮,林薇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別墅。她利用之前摸清的安防漏洞,避開了監控,用身上僅有的現金,租了一輛車,按照記憶中的坐標,朝著郊外疾馳而去。
坐標指向的是遠離市區的一片山區,道路越來越偏僻,人煙稀少。導航最終將她引到一條荒草叢生的岔路盡頭,一座廢棄的、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療養院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腳下。
鐵門鏽蝕,圍牆斑駁,窗戶大多破損,院子裏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破窗時發出的嗚咽聲。
林薇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停好車,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虛掩著的、發出刺耳“吱呀”聲的鐵門,走了進去。療養院內部更是破敗不堪,到處都是倒塌的傢俱和散落的醫療垃圾,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黴味和灰塵。
她按照顧宸給出的坐標資訊,找到了應該是林蕾病房的那個房間。門虛掩著,她顫抖著手,推開門——
房間裏空蕩蕩的。
除了積滿灰塵的地麵,和牆角一張鏽跡斑斑的鐵架床,什麽都沒有。沒有生活痕跡,沒有醫療裝置,沒有人。
林薇站在原地,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徹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全身。
床上沒有床墊,隻有光禿禿的鐵絲網。地麵上,除了灰塵,還是灰塵。窗戶玻璃碎了一半,冷風呼呼地灌進來。
人去樓空。
這裏早就被廢棄了。顧宸給她的,是一個虛假的、毫無意義的坐標。
他早就料到了她的行動?還是說,他昨晚的“失控”,根本就是另一場表演?一場精心設計的、引她入彀的戲碼?
她被耍了。
用調換骨灰這種極端的方式,冒著激怒他、可能遭受無法預料報複的風險,換來的,竟然是一個早已廢棄的空殼地址。
林薇扶著門框,指尖冰涼,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被愚弄的憤怒湧上心頭。她看著空無一物的房間,看著那張鏽蝕的鐵床,彷彿看到了自己一路以來的掙紮和反抗,在顧宸那雙洞悉一切、操控一切的眼睛裏,是多麽的可笑和徒勞。
風吹動著破碎的窗簾,揚起更多的灰塵。
她站在那裏,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