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猛地合上那本黑色筆記本,紙張邊緣刮過指尖,帶來一陣刺痛的涼意。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它藏到身後,盡管這動作在顧宸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麵前,顯得如此徒勞而可笑。
燭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跳躍,像兩點幽暗的鬼火。他維持著俯身的姿態,銀質燭台穩穩地托在掌心,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籠罩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充滿張力的空間裏。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質香氣,混合著蠟油燃燒的微焦氣味,無孔不入地侵蝕著她的感官。
“玩火…是會燒傷的。”
那句話如同淬了冰的絲線,纏繞上她的脖頸,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
他沒有立刻發作,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怒意。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被打碎的瓷器,評估著她還能承受多少裂痕。
“看來,”他直起身,燭光隨之抬高,陰影在他臉上重新分佈,勾勒出更冷硬的線條,“停電也沒能讓你學會安分。”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卻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心頭發冷。林薇抿緊嘴唇,後背抵著冰冷的保險櫃金屬門,指甲深深掐入筆記本粗糙的封皮。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心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看穿、被戲弄的屈辱和憤怒。他早就知道,他一直在看!
顧宸沒有再看她手中的賬本,彷彿那無關緊要。他轉身,燭台在他手中像一支引領亡靈的火炬,走向書桌。他空著的那隻手拿起內線電話,按了幾個鍵,聲音恢複了平日裏的冷靜與權威:“電路故障,派人檢修。啟動備用電源優先供應主臥和監控係統。”
寥寥數語,黑暗與混亂即將被終結,秩序會重新降臨,而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掛了電話,他回過頭,目光再次落在林薇蒼白的臉上。“站在那裏,是等著我請你過來?”他朝書桌前的椅子微微頷首。
林薇僵持著沒有動。她知道過去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再次被他納入掌控,意味著剛才那孤注一擲的掙紮像個笑話。
顧宸似乎低笑了一聲,極輕,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或者,你更喜歡在黑暗裏,繼續你的…探險?”他頓了頓,補充道,“雖然,我覺得你今晚的收獲已經夠豐富了。”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她藏在身後的手。
最終,林薇還是挪動了腳步。不是屈服,而是她知道,硬碰硬此刻毫無勝算。她需要時間,需要消化這本賬本帶來的衝擊,需要思考下一步。她走到椅子前,沒有坐下,隻是站著,像一株緊繃的、隨時準備折斷的蘆葦。
備用電源很快啟動,書房角落的幾盞應急燈亮起,驅散了部分濃稠的黑暗,但光線幽暗,反而讓房間顯得更加詭譎。顧宸吹熄了蠟燭,將那精緻的銀質燭台隨手放在桌上,蠟油凝固的痕跡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看來,普通的教育方式對你無效。”他繞到書桌後,坐下,目光如同實質般鎖住她,“我們需要更深入的…溝通。”
林薇心頭一跳,強烈的不好預感攫住了她。
他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直接拿起另一部電話,接通了他的私人醫生團隊。“安排一次全麵的身體檢查,對,林薇小姐。現在。我要最詳細的資料,包括血液、細胞活性、神經反應…所有專案。”
電話那頭恭敬地應下。
顧宸放下話筒,指尖在光滑的桌麵上有節奏地敲擊著,那雙眼睛在幽暗的光線下,銳利得驚人。“你最近看起來有些…疲憊。我關心你的健康。”
謊言。**裸的、帶著毒刺的謊言。林薇幾乎能聽見自己牙齒咬緊的聲音。他關心的從來不是她的健康,而是他的“作品”進度,是他那個該死的“涅槃計劃”!
檢查無可避免。在顧宸的親自“陪同”下,林薇被帶到了別墅地下一層那間裝置精良得堪比頂級醫院的私人診療室。冰冷的儀器,穿著白大褂、麵無表情的醫生和護士,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抽血、采樣、掃描……每一項檢查都細致入微,帶著一種非人的、剖析般的冷酷。
整個過程,顧宸就站在觀察玻璃後麵,隔著那層單向透光的屏障,靜靜地注視著一切。林薇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手術刀,一層層剝開她的皮肉,審視著她的內裏。她強迫自己配合,麵無表情,心底卻已掀起驚濤駭浪。器官買賣賬本帶來的震撼還未平息,此刻這種全方位的身體檢測,更讓她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
檢查持續了很長時間。結束後,林薇被送回臥室,名義上是“休息”。顧宸沒有跟來,但他無處不在的掌控感,如同這別墅裏重新亮起的燈光,嚴密地籠罩著她。
她無法入睡,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卻感覺像是躺在針氈上。腦海裏反複回放著賬本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記錄,以及顧宸舉著蠟燭出現時,那洞悉一切的眼神。
幾個小時後,天色微亮。她的臥室門被無聲地推開。
顧宸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徑直走到床邊,將那份報告遞到她眼前。
“看看這個。”他的聲音很平靜。
林薇的心髒驟然縮緊。她撐起身子,接過那份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紙張。目光迅速掃過那些複雜的醫學術語和資料圖表,最終,定格在幾個被特別標記出的數值和成分分析上。
血液藥物濃度檢測:檢出微量“X-7”型神經穩定劑成分,濃度:0.08μg/mL。 細胞代謝分析:發現異常代謝產物,與特定記憶抑製類藥物代謝路徑相符。 神經電生理報告:腦波活動呈現特定頻段抑製模式,與臨床“階段性記憶缺失”初期症狀有高度相關性……
一項項,一條條,冰冷的資料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她的理智上。
這些藥物反應…這些異常指標…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顧宸,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憤怒而微微顫抖:“這些…是什麽?!”
顧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意外,隻有一種近乎滿足的、黑暗的瞭然。他俯身,指尖輕輕拂過報告上那些刺目的紅字,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
“眼熟嗎?”他低聲問,如同魔鬼的低語,“仔細想想,你在哪裏見過類似的…診斷?”
如同閃電劈開迷霧,林薇的腦海中最不願回憶的一幕猛地炸開——那是她在顧宸書房偷看到的,屬於林蕾的病曆!診斷欄上,清晰地寫著:“階段性記憶缺失”!
而此刻,她自己的體檢報告上,出現了幾乎相同的藥物反應和生理指征!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瞬間凍結。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宸,看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瘋狂的海。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而殘忍,確認了她最深的恐懼。
“看來,你終於開始‘理解’了。”他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將她推向深淵的力量,“我在把你,親愛的薇薇,一點一點,變成第二個她。”
“蕾蕾一個人在郊外療養院,太孤單了。”他湊近她的耳邊,氣息拂過她的頸側,帶來一陣戰栗,“你很快,就能去陪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