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幽幽地映亮林薇的臉，那上麵最後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訊息，是顧宸發來的，帶著他獨有的、掌控一切的冰冷口吻：【可惜活人會進化】。現在，這部手機安靜地躺在她掌心，像一塊失去生命的金屬與玻璃的造物。她指尖劃過，沒有猶豫，徑直刪除了裏麵所有可能被追蹤、被利用的資料，包括那段屬於林蕾的、早已失去溫度的聲音。做完這一切，她將手機隨手丟在柔軟的床鋪上，如同丟棄一件失去效用的武器。
“進化…”她唇齒間無聲地碾過這兩個字，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笑意浮現在嘴角。顧宸喜歡掌控，喜歡將她置於精心編織的囚籠，看著她掙紮，再優雅地收網。但他忘了，或者說他刻意忽略，困獸在絕境中磨利的爪牙，往往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深夜的別墅死寂得能聽見灰塵飄落的聲音。林薇赤著腳，像一抹遊魂，悄無聲息地滑過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來到廚房。巨大的嵌入式微波爐在黑暗中泛著金屬的冷光。她需要混亂，需要一場足夠掩蓋她下一步行動的、短暫的黑暗。
她站定，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晚餐時煎牛排的油膩香氣，與此刻她心髒泵出的、帶著鐵鏽味的緊張格格不入。沒有遲疑，她動作迅速地拉開微波爐門，將早已準備好的、裹著厚厚錫紙的金屬餐叉放了進去，旁邊甚至放了一小杯她剛剛接滿的清水。關門，旋鈕被她擰到最大火力，時間設定在遠超安全範圍的十分鍾。
按下啟動鍵的那一秒，時間彷彿被拉長。微波爐內部傳來令人不安的“嗡——”聲，那聲音起初低沉，隨即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尖銳起來，像垂死野獸的哀鳴。錫紙在強大的微波場中急劇產生感應電流，熱量瞬間積聚，水杯劇烈震蕩。幾秒鍾後，伴隨著“啪”的一聲脆響，以及內部隱約可見的、一閃即逝的火花，廚房乃至整個別墅的燈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滅，徹底陷入了黑暗。
來了。
絕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連窗外稀疏的星光似乎也吝於施捨。寂靜如同實質的潮水，洶湧而來，壓迫著耳膜。林薇靠在冰冷的櫥櫃上，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心髒在胸腔裏擂鼓的聲音，一聲，又一聲，沉重而迅疾。她在等待，也在傾聽。別墅的備用發電機通常會在斷電後三十秒內啟動。
一、二、三……她在心中默數。
數到第十五秒，她動了。像一隻習慣了夜行的貓，憑借著記憶和極其微弱的光感，向二樓書房的方向摸去。指尖劃過牆壁，帶來粗糙的觸感，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邊緣。
書房的門虛掩著，她側身閃入。保險櫃，那個沉重的、泛著冷硬光澤的金屬盒子，就沉默地矗立在書桌後方嵌入的牆壁裏。白天，它代表著顧宸不可窺視的權威和秘密；此刻，在黑暗中，它像一座等待被開啟的墳墓，或者寶庫。
她蹲下身，從貼身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冰冷的金屬薄片——那是昨晚在顧宸維修雪茄盒指紋鎖時，她冒著手腕幾乎被捏碎的風險，複製下來的瞳孔資訊製作的簡易仿生膜。指尖因緊張而有些冰涼和微顫，但她強迫自己穩定下來。將薄片貼合在保險櫃的虹膜識別區上。
“嘀——”
一聲輕微的、幾乎不可聞的電子音。綠色的小燈幽然亮起，像黑暗中一隻嘲諷的眼睛。成了。
她屏住呼吸，輕輕拉開沉重的櫃門。裏麵沒有成遝的現金，沒有閃耀的珠寶，隻有幾份檔案，以及一個看起來相當普通的黑色硬皮筆記本。
就是它。
她伸手，將筆記本取出。封皮是粗糲的觸感，帶著一種不祥的厚重。她幾乎是憑借本能，迅速翻閱。借著窗外終於勉強穿透厚重窗簾的一絲微光，她看到裏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日期、代號、金額，以及一些令人脊背發寒的醫學名詞：“腎髒，配型成功，來源代號‘夜鶯’，受體…”、“心髒，活體運輸，特殊儲存液編號…” 、“角膜，自願捐獻協議（已公證）…”。
器官買賣。
冰冷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進她的眼底。每一行簡短的記錄背後，都可能是一條乃至數條被剝奪、被交易的鮮活生命。顧氏藥業光鮮亮麗的外殼之下，流淌著的是如此肮髒而血腥的暗河。她捏著筆記本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就在這時，一股極淡的、熟悉的冷冽氣息，混合著燃燒的蠟油味道，毫無預兆地自身後彌漫開來。
林薇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她猛地回頭——
黑暗中，一點昏黃的光暈率先刺破濃墨。燭火搖曳，勾勒出一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穩穩地托著一座沉重的銀質燭台。跳躍的火光向上，映出來人的下頜線條，緊抿的薄唇，最後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顧宸。
他就站在那裏，不知已經站了多久，像一尊早已守候在此的暗夜雕像。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他英俊的麵容平添了幾分鬼魅般的邪氣。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她手中那本敞開的黑色筆記本上，停留了足足兩秒，那目光沉靜得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展品。然後，才緩緩上移，精準地捕捉住她驚駭未定的眼眸。
空氣凝滯，隻剩下燭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他朝前走了一步，燭光隨之逼近，將林薇蒼白的臉也納入那圈溫暖卻令人窒息的光暈裏。他微微俯身，距離近得林薇能感受到他呼吸間帶出的微弱氣流，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縮小的、驚恐的倒影。
“林薇，”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滑，像大提琴的弦擦過冰冷的絲綢，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殘忍溫柔，“玩火…”
他的目光掃過她手裏那本罪證確鑿的賬本，又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窗外依舊沉淪的黑暗，最後，重新鎖住她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足以讓人血液凍結的弧度。
“…是會燒傷的。”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氣音，帶著某種曖昧的告誡，又像是…興奮的期待。
林薇僵在原地，手中的筆記本變得滾燙而沉重，幾乎要拿捏不住。黑暗是她的掩護，卻也成了他完美登場的幕布。燭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如同張開的惡魔羽翼，將她完全籠罩。
他看到了。他什麽都看到了。從她製造停電，到她開啟保險櫃，拿到這本足以將他拖入地獄的賬本。他一直在看，像最高明的獵手，欣賞著獵物自以為是的掙紮。
玩火**。
她以為自己點燃的隻是一場混亂，卻不知早已引火燒身，將自己徹底暴露在這簇由他親手點燃的、審判般的燭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