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厚重的絲絨窗簾吞噬殆盡,林薇躺在四柱床上凝視黑暗,指尖還殘留著收藏室地磚的冰涼觸感。那個寫著“蕾蕾”的玻璃罐在腦海中反複浮現,每件少女飾物都像淬毒的針,紮進她自以為堅固的防禦殼。
“替身...”
她無聲咀嚼這個詞,嚐到鐵鏽般的腥甜。三年婚姻構築的虛假堡壘正在崩塌,露出內裏蠕動的蛆蟲。顧宸醉酒時念誦的台詞,手臂上刻的“L”,銀杏樹下的眼淚——所有曾經讓她產生錯覺的瞬間,此刻都變成指向林蕾的箭矢。
“姐姐總是這麽要強。”記憶裏林蕾捏著裙擺轉圈,白紗裙擺綻開成浪花。那年林薇十六歲,剛在物理競賽摘得桂冠,而林蕾靠著窗台讀濟慈,陽光給她的睫毛鍍上金粉。
手機在枕下震動,螢幕幽光映亮她幹澀的眼球。陌生號碼傳來簡訊:「明早十點,藍灣咖啡館,關於顧宸和你妹妹的真相」
雨滴突然敲打玻璃,像無數指甲刮擦頭骨。林薇把手機塞回枕下,翻身時嗅到床單上沾染的雪鬆香——顧宸今早離開前按慣例吻她額頭,當時他眼底有沒有藏著一柄對準替身的刀?
她蜷縮成子宮裏的姿勢,聽見收藏室那個玻璃罐在黑暗中央發出嗡鳴。
晨霧被陽光切成碎片時,林薇正對著梳妝台描口紅。桃木匣子裏躺著妹妹送的成年禮,鑲珍珠的玳瑁梳曾經掠過林蕾的黑發。她選中正紅色,筆尖劃過唇峰像開啟封印。
“夫人,車備好了。”女傭的聲音從門縫滲進來,帶著訓練有素的恭順。林薇從鏡子裏看見對方耳垂微動——那是顧家保鏢特有的微型耳麥在接收指令。
藍灣咖啡館坐落在老城區轉角,彩繪玻璃投下教堂般的光斑。穿駝色大衣的男人坐在最深處,攪拌咖啡的銀匙碰出細碎聲響。當林薇踩著高跟鞋走近時,他抬頭露出與顧宸相似的眼廓,隻是眼尾褶皺裏藏著更多陰翳。
“顧凜。”他起身時大衣翻出貂毛內襯,像某種野獸亮出腹地,“顧宸的哥哥,也是當年把顧宸送進精神病院的執行人。”
林薇的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她維持麵部肌肉的靜止。她在顧家族譜見過這個名字,旁邊標注“早逝”。
“令妹失蹤那年,我弟弟正在青山療養院接受電擊治療。”顧凜推來牛皮紙袋,封口處的火漆印刻著顧家族徽,“原因是他癡戀某個白裙少女,發展到跟蹤、騷擾、甚至在她課本裏夾帶自殘照片。”
林薇抽出照片。畫素模糊的監控截圖裏,穿校服的顧宸蜷縮在病房角落,手腕纏著滲血的繃帶。下一張是記錄冊特寫:「患者持續臆想與林姓少女的戀愛關係,出現重度移情現象」
“林蕾?”她喉嚨發緊。
“不。”顧凜的銀匙突然敲在杯沿,發出刺耳顫音,“是你。”
窗外有鴿子撲棱棱飛起,羽翼割裂陽光。林薇看見照片角落的日期——2009年10月23日,她奪得全國水彩大賽一等獎那天。領獎台上穿寶藍色裙子的自己,與病房裏顧宸指尖捏著的剪報重合。
“他臆想的物件是我?”這句話像穿過荊棘叢才抵達唇邊。
顧凜俯身時帶來麝香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顧宸分裂出兩個人格。一個憎恨所有姓林的人,因為林致遠當年見死不救導致我父親破產自殺;另一個瘋狂迷戀你,從你十三歲在文化匯演跳天鵝湖開始。”
林薇的脊柱撞上椅背。記憶深處浮出暗礁:總在放學路上出現的黑色轎車,圖書館總被借走的《莫奈畫冊》,還有高三那年收到的匿名禮物——裝在絲絨盒裏的芭蕾舞鞋,尺碼分毫不差。
“為什麽是林蕾...”
“轉移。”顧凜吐出這個詞像吐出一枚果核,“治療後期醫生發現,當他把執念轉移到你妹妹身上時,攻擊性會顯著降低。畢竟林蕾更...溫順。”
玻璃罐裏發黃的草莓發繩突然刺進腦海。林薇想起林蕾失蹤前一個月,總抱怨有人動她的文具盒。當時她們都以為是她追求者的小把戲。
“所以顧宸接近我是...”
“完美的替身計劃。”顧凜將平板電腦推過來,螢幕播放一段搖晃的視訊:穿白裙的少女坐在溫室裏讀詩,側臉與林薇有八分相似,但姿態是林蕾特有的含羞草式蜷縮。“他得不到你,就塑造一個贗品。結婚這三年來,他每天都在進行了替身完成度評估。”
視訊戛然而止。林薇摸到自己冰涼的耳垂,想起顧宸總在親熱時固執地親吻這裏——林蕾有耳洞,她沒有。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顧凜的指尖劃過平板電腦,調出顧氏集團的股權結構圖:“我父親去世前留下遺囑,顧宸永遠不能繼承集團核心業務。但現在他正在這麽做。”紅色的危險標記覆蓋了林氏企業原本的藍色板塊,“下一個就是我。”
雨又下了起來,水幕在彩繪玻璃上扭曲聖徒的臉。林薇注視咖啡杯裏旋轉的奶沫,想起顧宸今早替她係絲巾時溫柔的指尖。那個會為她熬夜批檔案、記得她生理期、在她發燒時守整夜的男人,原來在透過她澆灌對另一個幻影的癡狂。
更可笑的是,那個幻影本就是她的倒影。
“合作。”顧凜的聲音像蛇信拂過耳膜,“你拿回林氏,我保住地位。我們需要彼此。”
林薇端起咖啡杯,發現自己的倒影在深褐色液體裏破碎又重組。隔著三條街的距離,顧氏大廈頂層辦公室裏,顧宸正站在監控螢幕前注視咖啡館的實時熱力圖——這是顧凜沒有透露的底牌。
當杯底與瓷盤相撞發出清脆聲響時,林薇看見自己眼底燃起的幽藍火焰。
“證據。”她向前傾身,寶藍色西裝領口掠過杯沿,“我要能立刻扳倒他的證據。”
顧凜從內袋取出銀色U盤:“他在境外有個私人實驗室,正在開發精神控製類藥物。你最近是不是常夢見白裙少女?”
林薇攥住U盤,金屬棱角陷進掌心。昨晚她的確夢見穿白裙的自己站在銀杏樹下,而樹後藏著拿針管的黑影。
出門時雨停了,積水倒映著破碎的天空。林薇坐進駕駛室,從後視鏡看見顧凜站在窗後打電話。她降下車窗讓冷風灌進來,突然想起二十歲生日那晚,林蕾曾縮在她被窩裏小聲說:“姐姐,我總覺得有人在用我們的臉做夢。”
當時她笑妹妹想象力太豐富。
現在她明白了,那是獵物的直覺。
手機在包裏震動,顧宸的名字在螢幕跳動。林薇深吸一口氣,接起時聲音像浸過蜜糖:“老公?我正給你挑領帶呢。”
電話那端沉默兩秒,響起火柴劃燃的聲響:“薇薇,你那邊好吵。”
“在試衣間呀。”她注視後視鏡裏逐漸靠近的黑色越野車,語氣輕快得像在跳舞,“遇到顧凜哥了,他居然記得我愛喝瑰夏。”
車輪壓過積水,激起銀亮的水花。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顧宸再開口時帶了點笑意:“晚上陪我去個拍賣會?有串珍珠項鏈很配你。”
“好呀。”林薇結束通話電話,從包裏取出顧凜給的U盤插進車載介麵。螢幕亮起許可權申請提示時,黑色越野車突然加速與她並行。
降下的車窗裏,顧凜舉著手機對她晃動螢幕上的紅色感歎號。U盤正在格式化——這是個自毀式陷阱。
林薇猛打方向盤拐進隧道,黑暗吞沒車廂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心髒在胸腔裏擂鼓。後視鏡裏,越野車的尾燈像嗜血的眼睛。
出隧道時陽光刺得她流淚。手機湧入新簡訊,來自加密號碼:「他在測試你。繼續用我給的病毒程式,真證據在顧宸書房《呼嘯山莊》精裝版內頁」
林薇抹掉眼淚,導航目的地切換為顧宅。經過婚紗店櫥窗時,她看見模特穿著綴滿珍珠的婚紗,捧花用的是白玫瑰。
像極了她夢中的白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