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宸手臂上那個血淋淋的“L”,像一道燒紅的烙鐵,燙在了林薇的眼底。她回到臥室,反鎖了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仍能感覺到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接近真相邊緣的、混雜著惡心與亢奮的戰栗。
他醉了,醉得像個迷失在黑暗裏的孩子,卻又在自殘中宣泄著某種病態的執念。L,林蕾,還是……林薇?哪一個纔是他真正想要刻入骨血的?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觸碰平板電腦時那冰冷的金屬質感。她快步走進與主臥相連的小書房,再次開啟了那台從顧宸書房順出來的裝置。螢幕亮起,幽光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之前的匆忙一瞥,她隻來得及確認裏麵儲存著足以扳倒林氏眾多元老的把柄,唯獨缺少她父親的。這刻意的“幹淨”,反而更像是一層精心塗抹的偽裝。
然而“L”的刺激,讓她無法再等待。她需要一個更直接的證據,一個能撕開所有偽裝的突破口。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被嚴密監控的“金絲雀牢籠”。顧宸是個控製欲極強的收藏家,這一點,從他清空她的辦公室,甚至將她用慣的紫砂杯鎖進保險櫃就能窺見。那麽,對於他真正執唸的人或物,他隻會用更極端的方式來“儲存”。
林蕾。
這個名字在她舌尖滾過,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如果顧宸的執念始於林蕾,那關於她的一切,絕不會隻存在於冰冷的電子資料裏。他一定會有一個地方,用來安放那些“實物”。
收藏室。那個他每夜都會獨自進入,焚香祭拜,卻始終被黑絨布遮蓋的神龕所在。
今夜,他醉酒自殘,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橡皮筋。林薇耐心等待著,直到牆上的古典掛鍾指向淩晨三點,整棟宅邸陷入一天中最沉寂的時刻。門外走廊偶爾傳來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巡邏腳步聲也消失了。
她換上一身深色的絲質睡衣,光滑的料子不會發出任何摩擦聲。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像一隻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出臥室。
收藏室在走廊盡頭右側,她知道密碼——某次顧宸輸入時,她借著對麵玻璃裝飾框的反光,記下了那六個數字。這得益於她早年陪著父親白手起家時,練就的過目不忘和對細節的敏銳。
“嘀——”
密碼鎖發出輕微的驗證通過音,在萬籟俱寂中顯得格外清晰。林薇屏住呼吸,停頓了幾秒,才輕輕推開那扇沉重的實木門。
一股混合著陳舊書卷、高階檀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淡雅花香的氣味撲麵而來。房間裏沒有開主燈,隻有角落幾處地腳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室內龐大物件的輪廓。
正對著門的,就是那個被厚重黑絨布覆蓋的神龕。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團純粹的黑色也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林薇沒有先去動它。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仔細地掃過四周。靠牆是頂天立地的博古架,上麵擺放著一些古董瓷器、玉雕,看起來價值不菲,但更像是為了符合他身份而設定的擺設,缺乏“人氣”。另一邊是書櫃,塞滿了精裝本的書籍。
她的腳尖觸碰到地麵。收藏室鋪著昂貴的、有著繁複暗紋的波斯地毯,絨很厚,吞沒了所有腳步聲。她蹲下身,指尖沿著地毯的紋路細細摸索。
一塊地磚的縫隙,觸感有細微的不同。
她趴伏下來,幾乎將臉貼在地毯上,借著地腳燈微弱的光線觀察。那塊靠近書櫃底部陰影處的地磚,邊緣的接縫似乎比旁邊的要稍微寬上一點點,而且沒有積攢灰塵。
就是這裏。
她從睡衣口袋裏摸出一枚纖細的、卻異常堅韌的金屬發卡——這是她近日刻意留下的“小工具”。將發卡尖端探入那幾乎肉眼難以分辨的縫隙,小心翼翼地撥動、試探。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彈響。那塊地磚微微向上鬆動了一下。
林薇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地將那塊地磚掀開。
下麵不是地基,而是一個隱藏的、內壁光滑的金屬暗格。暗格裏,沒有檔案,沒有珠寶,隻靜靜地躺著一個東西——
一個碩大的、密封的玻璃罐。
罐體冰涼。林薇伸出雙手,有些費力地將它從暗格中抱了出來,放在地毯上。昏黃的光線穿過透明的玻璃,照亮了罐內的物件。
那一刻,林薇感覺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玻璃罐裏,裝著的是一些少女的飾物。
一條褪了色的粉色緞帶發圈,上麵綴著的小小塑料珍珠已經泛黃。
一枚銀質的蝴蝶發卡,翅膀的紋路有些磨損。
幾封用彩色信紙寫的信,折疊得整整齊齊,但邊角已經毛糙。
一管用完了的、某個廉價品牌的草莓味唇膏。
一張邊角捲曲的、泛黃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笑容羞澀的少女站在一棵巨大的銀杏樹下,模糊的背景像是學校的操場。那張臉……林薇呼吸一滯,是林蕾!是比她記憶中更年輕、更稚嫩的林蕾!
所有的物件,都帶著明顯的使用過的痕跡,被像是對待什麽絕世珍寶一樣,精心地收藏在這個冰冷的玻璃罐子裏。
標本。
這個詞毫無預兆地撞進林薇的腦海。顧宸不是在收藏,他是在製作標本。他將一個活生生的、名叫林蕾的少女,最青春、最鮮活的片段,殘忍地剝離下來,密封在這個透明的囚籠裏,試圖永久地儲存。
她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目光最終落在貼在玻璃罐正麵的一張白色標簽上。標簽是列印的,字型標準而冷酷,與罐內那些充滿生命氣息的雜物形成猙獰的對比。
上麵清晰地寫著兩個字——
「蕾蕾」。
蕾蕾……不是連名帶姓的“林蕾”,而是帶著親昵意味的“蕾蕾”。
林薇跪坐在地毯上,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百骸都僵硬了。她看著罐子裏妹妹曾經心愛的小物件,彷彿能透過玻璃,聞到當年那個少女身上淡淡的陽光和皂莢的香氣。
可這一切,都被顧宸扭曲成了病態的占有。
十年前的高中,被抹去的檔案,失蹤的妹妹,懺悔的囈語,手臂上刻下的“L”,還有眼前這個……裝滿少女遺物般的玻璃罐。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一條冰冷刺骨的鎖鏈,緊緊地纏繞住她的心髒。
顧宸對林蕾,絕非簡單的舊識。這裏麵藏著更深的、更黑暗的糾葛。而他如今對自己……這個所謂的“替身”,這場強製開始的婚姻,又是什麽?
林薇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冷的玻璃罐壁,彷彿隔著一層無法跨越的時空,觸控到妹妹早已消失的溫度。
“蕾蕾……”她無聲地翕動嘴唇,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迷茫被徹底焚毀,隻剩下淬煉過的、冰冷堅硬的決心。
她不僅要奪回林氏,更要揭開妹妹失蹤的真相。無論擋在前麵的是顧宸,還是他背後更龐大的陰影,她都將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們賴以藏身的黑暗,徹底撕碎。
小心翼翼地將玻璃罐按照原樣放回暗格,蓋好地磚,撫平地毯,確保不留下任何痕跡。她退出收藏室,關上門,將那團濃鬱得令人窒息的黑暗重新鎖在其中。
走廊依舊寂靜,監控攝像頭無聲地轉動。
林薇回到臥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滅的璀璨燈火,映在她深不見底的瞳孔裏,卻點不亮絲毫暖意。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奢華卻冰冷的婚戒,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遊戲,才剛剛開始。
獵人……和獵物的位置,該換一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