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顧家老宅層層包裹。
林薇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浮雕在黑暗中漸漸顯形,像某種沉默的詛咒。顧凜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進她三年來自以為堅固的婚姻外殼。替身。精神病院。林蕾。這些詞匯在她腦中瘋狂衝撞,幾乎要撕裂她的理智。
身側,顧宸的呼吸平穩悠長,一隻手臂卻占有性地橫在她腰間,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曾鬆懈。這曾經讓她感到安心的觸碰,此刻隻讓她覺得渾身爬滿冰冷的蛇。她輕輕挪開他的手,動作緩慢得像是電影裏的慢鏡頭,生怕驚醒這頭沉睡的,或許從未真正清醒過的雄獅。
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像一縷遊魂滑出臥室。
老宅在深夜呈現出與白日截然不同的麵貌。白天的富麗堂皇被陰影吞噬,隻剩下輪廓和潛伏在角落裏的寂靜。走廊牆壁上懸掛的顧家先輩肖像,在微弱的地燈映照下,眼神空洞地凝視著前方,也凝視著這個不屬於這裏的入侵者。她憑著白天的記憶,朝著宅子後方,那個被顧凜含糊提及的“舊溫室”方向走去。
空氣裏彌漫著陳舊木料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特氣味,每一步都踩在過往的塵埃上。她需要證據,需要撕開顧宸精心編織的謊言之網,需要知道她究竟在一個怎樣扭曲的故事裏,扮演了多麽可悲的角色。
穿過一道月亮門,步入連線主宅與後方花園的廊道。夜風穿過,帶著植物潮濕的氣息。廊道盡頭,隱約可見一座玻璃建築模糊的輪廓,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那就是溫室。
就在她即將穿過廊道時,旁邊陰影裏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聲。
林薇猛地頓住腳步,心髒幾乎跳出喉嚨。她循聲望去,借著月光,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坐在廊道旁的石凳上,指尖一點猩紅明滅,是煙鬥。
是那個老園丁,福伯。白天她見過他沉默地修剪著過度繁茂的枝葉,眼神渾濁,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福伯?”她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在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
那身影動了一下,慢吞吞地轉過頭。月光照亮他滿是溝壑的臉,他眯著眼看了林薇片刻,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又恢複了渾濁。“是少夫人啊……這麽晚了,還沒休息?”
“睡不著,隨便走走。”林薇走近幾步,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這是個機會。“這老宅子,晚上挺靜的。”
“靜?”福伯嗤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靜是麵兒上的,底下的東西,吵著呢。”
他意有所指的話讓林薇心頭一跳。她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故作隨意地問:“福伯在顧家很多年了吧?”
“一輩子嘍。”他敲了敲煙鬥,望著遠處的溫室,“打老爺年輕時候就在了,看著他們長大,變老……”他頓了頓,混濁的目光再次投向林薇,這次帶上了點別的意味,“也看著一些東西,來了又走。”
林薇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溫室,心髒微微縮緊。“那溫室,好像有些年頭了。”
“嗯,老物件了。”福伯吸了口煙,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大少爺……我是說顧宸少爺,小時候挺喜歡待在那兒。那會兒,還沒現在這麽……”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搖了搖頭。
“他一個人待著?”
福伯沉默了一會兒,久到林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夜風吹過廊外的竹林,沙沙作響。
“有時候,不是一個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麽。“那會兒,常有個穿白裙子的女娃娃來找他。兩人就窩在溫室裏,一待就是一下午。”
白裙子……林蕾?林薇的指甲瞬間掐進掌心。果然!顧凜說的是真的!那股混合著惡心和憤怒的寒意再次席捲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是……我妹妹林蕾嗎?她也喜歡那裏?”
“林蕾?”福伯皺起眉,似乎在努力回憶,然後很肯定地搖了搖頭,“不是那個名字。那女娃娃,好像叫……叫什麽‘小薔薇’?對,是這個名字。少爺那時候,總是這麽叫她。”
小……薔薇?
林薇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薔薇……那是她初中時,因為名字裏的“薇”字,同學們起的外號!除了她非常親近的幾個人,幾乎沒人知道!顧宸……他怎麽會……
“您……您確定嗎?是‘小薔薇’?”她的聲音不受控製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錯不了。”福伯篤定地說,似乎對她劇烈的反應有些奇怪,“那女娃娃,跟你……是有點像?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會兒你們都還是半大孩子。”他歎了口氣,目光悠遠地望向溫室,沉浸在回憶裏,“那女娃娃,總愛穿一身白裙子,安安靜靜的。他們兩個,就喜歡待在溫室最裏麵,那兒有排舊書架。少爺念詩給她聽……聲音不高,我偶爾路過,能聽見幾句。”
他頓了頓,輕輕哼起一個異常古怪、不成調的旋律,斷斷續續,像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童謠碎片。
“玫瑰……是紅的,紫羅蘭……是藍的……糖是甜的……我的骨頭……渴了(The Rose is red, the violetu0027s blue, The honeyu0027s sweet, and so are you)……”
這扭曲的、帶著不祥意味的童謠調子,像冰冷的針,刺入林薇的耳膜。她記得這首詩,是英國一首很老的童謠《Roses Are Red》,原本天真爛漫,可被福伯用這種詭異的方式哼出來,配合著當下的情境,隻讓她感到毛骨悚然。顧宸,曾經對著一個被稱為“小薔薇”的女孩,念過這樣扭曲的詩句?
“後來呢?”她追問,聲音緊繃。
“後來?”福伯收回目光,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後來,好像吵了一架?挺凶的。再後來……就沒見過那女娃娃了。沒過多久,少爺就……病了,出去療養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拿起煙鬥,又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再回來,就像換了個人。冷得很,再也沒去過溫室了。”
病了……療養……精神病院。所有的線索,在此刻串聯成一條冰冷刺骨的鎖鏈,將她緊緊纏繞。
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不是林蕾。
是她林薇自己!
顧宸的執念,從一開始,瞄準的就是她!那林蕾呢?林蕾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為什麽顧凜,甚至可能顧宸自己,都認為他執著的是林蕾?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怕的錯位?
她猛地站起身,顧不上理會福伯疑惑的目光,踉蹌著朝著溫室方向走了幾步。冰冷的玻璃建築沉默地矗立在夜色裏,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著不為人知的過去,和一個針對她林薇的,持續了十數年之久的,扭曲的凝視。
她不是林蕾的替身。
她一直是目標本身。
這個認知比單純的“替身”更讓她感到恐懼和窒息。顧宸的病,比她想象的更複雜,更黑暗。而她,在這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裏,究竟被困了多久?
溫室幽深的玻璃映出她蒼白失措的臉,像一個被困在另一個時空的,穿著白裙的幽靈。
她必須進去。